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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形和三角形

 

渡 澜:圆形和三角形 | 新力量 
 
  我于三个月前因偷窃入狱。我的狱友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瘦小男性,这三个月里我一直忙于越狱,以至于我根本没有发现他竟然湿漉漉的。
  朋友们,你们一定非常好奇。为何我会用湿漉漉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呢?这不合常理,但事实如此。
  那天,我敏感异常。囚室里马蹄声响个不停。我看见三匹闪着磷光的巨型乌珠穆沁马,滞重地在囚室里移动着,留下波状的水印和三重阴影。它们的身上用铅笔画满了贝壳,在灰尘中打着响鼻,淡蓝色的马尾无限向下延伸,像骆驼刺的根须一样深深扎进地里,探索我行动的轨迹。我不断地躲避,避免被马踩死。朋友们,我深知敏感不是坏事,但急需一些保护。我广袤的敏感,正在为我制造灾难。我可以以成百上千个理由过完这敏感荒诞的一天,但我信心全无,一个理由也不肯使用。万物变动不羁,我却流连于霉变的静止,将自己置身于变化之外的居所,仿佛只要风停止吹拂,我就会因此凝固,丧失价值。
  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你们完全可以尽情地将它同你们所知道的其他任何一个故事进行各种纵向或是横向的比较,找出它们之间的相似性,或是寻找它们相互间的影响。但是,朋友们!它变幻莫测,你们很难在上面树立任何稳固的判断。我恳求你们莫要深入故事的最深处,千万不要因此陷入可怕的人类沉思之中。它或许会令你们感到恐怖不安,或许会令你们大声发笑。它也许是残酷的,也许是可笑的,但不管它代表着什么,都不要掉进它设下的陷阱,做一些毫无意义的微小尝试。勿要将它留给你们的子辈或孙辈,以血脉流传,让这痛苦继续蔓延。也许他们会成为下一个坐在囚室里讲故事的人。
  下午三点,我将恼人的敏感压在枕头下,进行了一场残忍的谋杀。这仅仅是众多敏感之中的其中一位。它们大发慈悲地寄生在我身上,呈现出气态的曼妙。我只能根据它们产生的具体时间或是一种抽象的重量,将它们进行分类。我无法向你们揭示它们的深层联系,因为我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物理描述。想要杀死敏感,我要先将它们具体化,我会进行自我催眠,对自己说:“你杀死它了。”然后催生出一些应有的愧疚感,就大功告成了。杀死敏感后,我发现自己的手指耀眼洁白,指腹接替了胃的工作,正传出阵阵因饥饿带来的疼痛,逼迫我发动摄食行为。我的指缝间湿漉漉的,像被小狗舔过一样。我有预感,这是一切将发生逆转的一个信号。我用力收拢手指——朋友们,请集中注意力,专心听我讲,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都是真实发生的。若你觉得自己的清澈得之不易,便请你合上书,烧毁它,因为你会因此不幸地再次坠入黑暗。
  我用力收拢手指,我的手指像浸了水的毛巾一样挤出了水。一股细细的水流顺着我的手臂滑下去,令我打了一个冷战。这似乎是一种铁锈斑斑的新生,我为这新生感到痛悸。我的故乡在干旱炎热的西部,这干旱的命运如铅一般沉重,但我对它的依赖已经无法启齿,我比任何一位诗人都忠诚于它。我甚至不会因为被这古老的命运不断地杀死而感到愤怒。而此时,当湿漉漉的命运流淌于我的指尖之时,我心中的恐惧重重挂起,感知到命运的平衡已经支离破碎,并不由得惊叹有限的个人之命运的无限性。这种事情一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但这却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古以来,除了女人的嘶吼声和地心引力,没有任何东西能拉住我,我是公认的自由主义者。但此时此刻,我被一种钻石般亮眼的恐惧紧紧揪住了,无法挣脱。我正是在这种近乎耀眼的恐惧里注意到我的狱友的。
  他有着类似母亲的骨架,尚未迎来初潮的少女的血肉,和妓女极具破坏力的一声不吭的皮肤。他的毛发像一池沤物,呼吸声是蓝色喜鹊的长鸣。他盘腿坐在距离桌子不远的单人床上,修理他的书本。他的书本是用砖、钢材、木制品和混凝土制成的。他的唾液粘性极大,修理书本时他从不需要胶水或钉子,只需要将唾液涂抹在书本需要修复的地方。这种唾液曾一度令狱医怀疑他患有慢性咽喉炎,但实际上是因为他脱水太快造成的。这当然不是我恐惧的地方。令我感到恐惧的是——他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不敢相信——朋友们,我不敢相信。他全身都被汗湿透了!我指缝间的水,我湿漉漉的命运就来源于他,我们两人的命运被一种春汛般的力量串连在一起了,它在督促我们享受最后的共乐。你们可能会说我是个疯子,你们会认为流汗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婴儿会流汗,老人会流汗,女人会流汗,男人也会流汗……谁都会流汗。但是朋友们,囚室里的温度是专门为书本设定的18℃(显然狱长固执地认为我们是两本写满局促欲望的书)。现在,他只是在冰冷中安静地修理他的书本,但他的每个毛孔都像一个水龙头一样激烈地喷射出汗液,皮肤夹层中飞溅出冬季的麻雀那般肥大的汗珠。在他的周围弥漫着一股水雾,天花板、墙壁、床铺、地板都湿透了,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他像个火炉,体内疯狂地产生出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热量,这些高温液体,通过他遍布全身的汗腺排出,巨量的汗液以蒸发的形式再次消失。他看起来干净极了,汗水会冲刷他的污垢,洗净他膝盖上臭烘烘的棱角,溺死皮肤里的疥螨,和额头中央褪了色的种子。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我,招手让我过去。由于直视了恐惧和怪异,我的眼睛已经变得脆弱,我仿佛患了麦粒肿,感到热和痛感。出于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敬畏心或是服从欲望,我听从了他的命令,以一种臣服的姿态将自己带到他细如竹签的双腿之间,整颗心都在噼里啪啦作响。我跪坐在了汗液中,裤子和衣摆都被浸湿了,我被腾腾热气淹没。他大腿和双股间的热气煨热了我的肩膀和手臂。朋友们,胜利的汗水是酒水般的醇香。美人的汗液是花汁,芳香诱人,惹人怜爱。疾病之汗水又酸又臭,里面翻滚着金黄色葡萄球菌和小肠耶尔森菌。而他大量的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的汗水竟然是美人指味的,这味道极其隐秘,以至于我起先根本没有察觉到。酸甜神秘的美人指混合着他身上甜象草和香喷喷的炭火味道,让我归于自然,仿佛亲历神迹。
  “我刚刚才发现你。”我说。
  “是的,我也刚刚发现你。”他像是在呼唤自己走远的孩子,脸上的痛苦在燃烧,无法抑制的滚辣人欲使这张脸泛出油腻的光泽。他像一只疲惫的蜘蛛,纠缠在自己的网里,他自己创造的一切成为了他自己的旧疾。他的体内正在发生一场内战。我湿漉漉的狱友看起来像一块在蛤蟆汤里泡软的馒头,或是一株在死水塘里泡胀的死亡甜象草。他已达到了最高的温度,他的热气顺着墙壁攀爬,聚集在天花板,又从天花板向整个囚房扩散。高温潮湿使我大汗淋漓,心悸目眩。我逐渐感到无法被忽视的腹痛和乏力,疼痛感接踵而至。囚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却不知为何正呈现出一派不同寻常的欢腾景象——仿佛拥有着同样之不幸命运的不同民族的人们聚集在此,冷漠地看着彼此离析分崩,冷静地分析着彼此痛苦的根源,然后热情地欢呼:“今天是个下地狱的好日子!”
  我趁着自己还未因脱水而抽筋,撩起了他的囚服,将鼻子扎进他的肚脐眼——一股收缩老化的醋酸纤维胶片的刺鼻难闻酸味,和令我倍感意外的危在旦夕的芝麻香,直冲我的鼻孔。我认为想要真正地了解一个人,首先要弄明白他的肚脐眼里传出了什么味道——因为肚脐眼是肠的末端,人的罪恶最后都会在肠的末端日积月累形成独有的臭味。但这里同时也是人类第一次获得营养物质和氧气的地点,它不可避免地会传出母爱的神圣气味。但我没有闻到,他的肚脐眼里没有母爱的气味。我简直被好奇心折磨得憔悴不堪了。我真是个可怜人——可怜人最后都是被不安和好奇牵引着走向虚无的。可怜人沉默如铁,无声地向自己的祖先询问:“我们为何要停留于此?”可怜人索然无味的黄金人生,比一块干海绵还要难以下咽。
  我们并没有交换姓名,而是交换了另外一种可以代表我们自身的符号。他在我的手掌上用唾液画了一个圆圈。我则为他画了一个三角形。
  “湿漉漉的圆形,”我这么叫他,“你为什么会入狱?”
  “先说说你吧,可怜的三角形。”他的鼻孔中流出热腾腾的金色的血,整张脸都肿胀了,脸上的皮肤甚至挣脱了自己的颜色,变成了仿佛裹在一张旧报纸中的肉紫色:“我在燃烧,可怜的三角形,我在蒸发。我想先听听你的故事,免得我讲完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听了。”
  于是我开始讲述。
  我出生在朝格仓,它在内蒙古的西部。那里盛产金鱼。
  我知道你想听的是我为什么会入狱,但我必须先讲讲我故乡的特产。干旱的朝格仓,却有着无数的金鱼卵。它们在沙子里孵化,在沙子里长大,连带着沙子一起被卖掉。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形原则的支配之下。其他地方的金鱼都是从鲫鱼中选择最好看的变异种,留下来育种,繁育下一代,如此循环。也就是说,他们的金鱼来自生病的鲫鱼。朝格仓的金鱼可不是那样,朝格仓的金鱼更加健康。它们是从“吻驴的毒唇”之中产出的。
  朝格仓有头以熟透了的猪的肥肉为食的毛驴,它体质结实,四肢干燥,臀大尻斜。毛驴足足有两米多高,从未感染过马属动物的传染性贫血病,健康又活泼。我们让朝格仓最美丽动人的处女亲吻它的驴唇,这种近距离接触过驴的嘴唇便是“吻驴的毒唇”。
  从此,少女们便不再是少女了。
  在她们成为“吻驴的毒唇”的第二天,朝格仓年龄最大的母亲会用小铁棒敲打她们的脚背,询问:“你们昨晚梦到自己在雨中用小铁棒敲打老鼠尾巴了吗?”
  如果回答是“没有”,那么她便有资格成为金鱼妈妈。如果回答是“是的”,可怜的少女就会被更粗更大的铁棒打死。
  少女们在拥有吻驴的毒唇后,三日内严禁食用任何食物,因为这很可能会令她们产出胎儿一样大的金鱼。少女们可以少量服用白开水,但极忌讳饮用生水,因为里面的肠埃希菌和隐孢子虫会杀死脆弱的金鱼卵。她们只需端坐在太阳下,捧着黄色的热带水果(传说这样做会令金鱼的颜色更漂亮),过了三天就会呕出金鱼卵。我们的玉顶十二红、乌云盖雪和寿星头最为出名,漂亮得像是用玉石雕刻出来的。而且它们不挑食,你甚至可以用脚上的厚皮或是冰块儿喂养它们。
现在我要开始讲我为什么会入狱了。
  我之所以入狱,大部分原因来自一位来朝格仓做买卖的北方商人的年迈的妻子。我当时在朝格仓一家金鱼厂做打扫鱼沙的工作。我终日戴着三角形的帽子,因为敏感的特性受了不少委屈,却也总是因此得到年长女性的宠爱。
  当北方商人和我的老板交谈时,他的妻子绕着鱼池走动。她戴着印花布的头巾,忘了抹口红,嘴唇上依旧残留着昨日蓝色口红的端庄。这种“遗忘”是那么的隐秘且迷人,这种只属于年迈女性的私密的“遗忘”,令我产生了性欲。神奇的是,这是女性的性欲,一种从身体四周集中到生殖器的欲望。我第一次感觉到这神奇的欲望,从四周蔓延到内部。就像中学时老师教我们木质茎结构,他会先说树皮和形成层,然后说木质部,最后说髓。这种神奇的欲望——把欲望慢慢分离成欲和望。它们突然被分开了,以至于我像一个丢了鞋子的人一样迷茫,甚至开始编织安慰自己的话语。这位夫人穿了一件石榴色的长裙,长长的裙摆限制了她的脚步,减缓了她的速度。她一脸肃穆,像个充满智慧的老人。当她那位对金钱有着发达的责任感的丈夫开始在言语间掺杂愚蠢时,她也毫不在意,只对人世间偶尔呈现出的混乱和愚昧一笑而过。她以磁石般的魔力吸引了我。冰冷冷的美人儿,哪怕丈夫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赏赐一滴泪的。她神奇地烘托出了一种“无敏感”环境,令我倍感舒适。定有很多人喜欢她,也定有很多人因此陷入了孤独。仿佛是那些遥遥望着她的痴情男人的孤独成就了她。
  有一天,她突然靠近我,翘起小拇指,用其余的四指捏了捏我黝黑肮脏的脸。她有着石榴色的三角形的指甲,像五只红腹灰雀。她的脸冷酷地绷着,她棱角分明的小嘴,看起来竟有一股子严厉。她抿直嘴巴时像在训你。湿漉漉的圆形,相信可怜的我所说的话——她是那么的美,她有着让病人纷纷醒来的魔力,有使欲火不再熄灭的神力,她是美之根基与信仰源泉。她让我的膝盖弯曲,她让我恨不得怀孕生子。是的,就是她,这位拥有着七个孩子的女人——她令我孤零零,令我大崩溃。
  那晚,一切敏感消失殆尽。我们愉快地欢爱,在三角形的沙堆旁。她的每一次喘息,都是一次被拖得长长的对我的爱的呼吁。她大声嘶吼,仿佛吼出了我的本质。
事后,我向她求婚。我希望她离开那个愚蠢的男人。占有的欲望从未如此强大地占据着我。
  “我可以给你玫瑰花。”我说。
  “我有所有颜色的玫瑰花,种在三角形的院子里,狗从中跑过去,会变成彩色的狗。”
  “我可以给你我的忠诚。”
  “我已经有了好几条狗,它们比你忠诚,还是彩色的。”
  “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
  “你软弱又淡薄,你只会在我的骨头上新添伤疤。”
  “我可以为你变成吻驴的毒唇。”
  “希望如此,小家伙。”她毫不在意,只一如既往地对人世间偶尔呈现出的混乱和愚昧一笑而过。
  世事无常,兴尽悲来。湿漉漉的圆形,我要告诉你,我的噩梦开始了。
  为了取悦她,我跪在吃肥肉的驴的肚皮下,亲吻它的驴鞭。它臭得惊人,三角形的睾丸发出粪便、熟透了的猪肉和三酸甘油酯的恶臭,我只亲吻了两秒钟不到,就躺倒在地上疯狂地呕吐。在这之前,人们一直认为只有处女才可以呕出金鱼卵,还需要做正确的梦,需要绝食,需要太阳,需要黄黄的热带水果。但事实证明,这些都是可有可无的。
  我在成为“吻驴的毒唇”后,为避免不幸发生——将自己关在阴暗的地下室里。我没日没夜地在下着暴雨的梦中痛殴老鼠。我暴饮暴食,大口喝不净水,拒绝一切黄色的水果。但根本没用,我无时无刻地腹泻,长了满口蛀牙。我的背上开始生出坚硬的污褐色的乳头瘤,我总是在清醒时发现瘤上粘满了蛋黄色的滚烫蜗牛。最后我依旧呕出了三角形的粉色金鱼卵。它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里面钻出金鱼。我从未像那时那样渴望着新生,渴望新生将我安置在只有金鱼才会产下金鱼的土地上。是的,不和谐的一切将我折磨成三角形。我并没有说“现在轮到我来创造历史了”之类的蠢话。我——异常冷静的自由主义者兼感叹着世间无常的可怜人儿团队中最年轻的一员,下了狠心,用手指在卵上滑动并轻快地将其穿透。但谁知,它们发出的阵阵痛苦反光敲响了地下室的门!一位与我干同样工作的戴着三角形帽子的男人显然刚刚路过此地,好奇心驱使他用钥匙打开了地下室的小铁门,他惊讶地盯着我,不知道他是出于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污蔑了我。
  “这个人偷了老板的鱼卵,还捅烂了它们!”
  偷窃和伤害金鱼卵是朝格仓仅次于纵火的大罪。我被关进了这里,而那位忘记涂抹口红的夫人,早在我成为“吻驴的毒唇”前,就离开了。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听完我的故事,湿漉漉的圆形说,“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入狱。”
  我出生在布勒根努古日,它在内蒙古的西部,那里盛产蚂蚁和胖子。
  我知道你想听的是我为什么会入狱,但我必须先讲讲我故乡的特产。布勒根努古日有狗一样大的蚂蚁和像水一样流动的胖子。
  可怜的三角形,你一定感到惊奇。蚂蚁怎么会有狗那般大,胖子又怎会像水一样流动呢?但事实如此。首先,我想声明——这里提到的“狗”足足有115公斤的英国獒犬那般大。而“像水一样流动的胖子”并不是指数量庞大,活动起来像水一样,如果是那样,我会这样说——“像水一样流动的胖子们”。这里的“流动”指的是胖子本身在流动。是的,布勒根努古日的胖子是液态的,他们全身都是由流动的肉构成的。我曾经是这些胖子中的一员。我们住在埋进地里的像杯子一样的房子里,没有屋顶,只在地面处开了一个圆形的“窗户”。食物会从“窗户”里源源不断地掉下来。可怜的三角形,你一定猜到了,不过请你暂时压制自己的厌恶与恐惧。我们的食物就是这些115公斤的圆形蚂蚁。
  自打我出生,就和母亲躺在一个杯子里。我还未开始呼吸,就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怠惰地躺在那里,期待着蚂蚁落下来。我甚至懒得咀嚼,而是直接将它们吞进去,也许那些在胃酸中存活下来的拥有英雄气概的蚂蚁们正在忙着建造新的宫殿。而我的母亲则死死闭上了嘴。她有一双气咻咻的大眼睛,深陷在肉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瘦,直到再也没有肉可以包裹她的眼球,气咻咻的眼珠消了气,像烂透的荔枝一样从肉里滚了出来。我却不断地变得庞大,挤压着我的母亲,就像她曾经挤压着她的母亲。我甚至不知道我的母亲到底是被我压死的还是饿死的。
  可怜的三角形,人格是人性提升到人格性的中介。但我却连最基本的人性都丧失了,更别提人格或是人格性了。我毫无尊严,只躺在那里张大着嘴,屁股下垫着母亲的尸体,等待蚂蚁落下来。我不渴望认识世界,不渴望建立任何科学知识。我仅存的欲望就是变得更胖,使我自己从杯中溢出。我当然不是为了逃离杯子房子,我只是渴望倒立着将下身送出去,使我的阴茎可以像溪流一样流进隔壁的杯子,使里面的母亲或是女儿们怀孕。
  现在我要开始讲我为什么会入狱了。
  我之所以入狱,大部分原因来自我的哥哥。
  布勒根努古日的居民们并不都是胖子。我的哥哥,一出生就显出了伟人的特性。他的躯干上长满了液态胖子没有的枝枝桠桠——他长出了四肢,甚至长出了可以劳作的小翅膀一样的手指头!他扯断了脐带,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毅力爬出了杯子,开始以己之力求索人生之路。他在布勒根努古日开了一家食品厂,这家食品厂全称为——诺甘纳布其芝麻食品北京赛车高倍率平台。它位于布勒根努古日一个极其偏僻的工业园内,是当地唯一一家芝麻食品出口备案企业。他仍旧在坚持传统石磨工序,努力最大限度地保留芝麻中的原始营养成分,单是这点就得到了国内外客户的一致赞誉。但我们都清楚,布勒根努古日非常干旱寒冷,芝麻种子在布勒根努古日就是一个小铅球,根本不会发芽结果。我的哥哥,从来没有购买过任何的芝麻,那么这些芝麻油又是怎么来的呢?
  他突然停下了,鼻子里淌出的金色血液被汗水冲刷着,颜色淡得像是蛋清。他的温度持续升高,跪坐在他腿间的我被他的蒸汽和汗液烫伤,身上开始冒出水疱,传来甜滋滋的痛痒。我被内心深处的好奇心折磨,盯着他脸上的流动数据,这些数据迷失复又折返,我太过投入,痛觉尽失。我们竟忍受着同样的烦恼与愤怒的折磨:“湿漉漉的圆形,快告诉我,芝麻油是怎么来的?”
  “布勒根努古日的蚂蚁是芝麻味的。”
  “他用蚂蚁榨油?”
  “准确地说,蚂蚁腿是芝麻味的。蚂蚁的腹部尝起来像未熟透的美人指。”他捏起手指,做了一个向嘴巴里抛物的动作,因为这个动作,他腋下的汗液像一盆沸水“哗啦”一声泼到我脸上,我猛地向后退,眼前开始模糊。我怀疑我的眼睫毛被沸水融化了,淌进了眼里,或是眼球本身就融化了,但我依旧感觉不到疼痛,焦急地用手掌抹下了这些高温液体,再次向他凑了过去。
  “所以一整只蚂蚁尝起来就是——葡萄汁里撒了芝麻粉,甜里带醇。”他缓慢地说着,友好地替我擦脸,却造成了我烫伤的扩散。
  “他用蚂蚁腿榨油?”我惊讶地说:“他是个疯子。他要蚂蚁腿做什么?除了蚂蚁,没有任何生物需要蚂蚁腿!”
  “芝麻……”
  “没有人会买黑色的蚂蚁腿芝麻油的!我敢保证,榨出来的油都是黑色的。蚂蚁腿怎么可能榨出油?蚂蚁不是油料作物!”我拼命喘气:“没有人会吃这种油的,他这是欺诈!”
“他没有耐心把蚂蚁腿扭下来,”湿漉漉的圆形说,“但我的哥哥有耐心把吃着蚂蚁长大的人从杯子里拉出来。”
  “他们是液体的,体形庞大,一个液态胖子可以抵近百只蚂蚁。我的哥哥把他们拉出杯子,塞进圆形的蒸笼里,在上面垫一层甜象草,然后大火烹蒸,令他们熟透。然后他把熟透的胖子们放进圆形的石磨里榨出带有美人指味的芝麻油,”他说,“这种芝麻油叫‘快乐朋友果味芝麻油(Happy Friends Fruity Sesame Oil)’,装在圆形的玻璃杯里,系着红色的丝带,销量好得惊人。”
  “我本来有……十吨重,或是八吨重,现在我轻得像个营养不良的十五岁芭蕾舞演员,我被哥哥夺取了不少的脂肪。逃出来后,是的,我逃出来了。可怜的三角形,我也因为偷窃入狱。我逃出来时,浑身上下流淌着快乐朋友果味芝麻油。他们污蔑我偷窃,用毛孔偷窃了昂贵的Happy Friends。我的哥哥为了避免事情暴露,默认了这件事。现在我在这里,只是被关进了囚室里,而不是系着红丝带的圆形玻璃瓶里。可悲的是,直到现在,我都仿佛身处那个圆形的蒸笼里。我感到滚烫……我每分每秒都感到滚烫。”他缓慢地揉搓头发,显出万分的哀痛来:“我永远无法脱离‘肉’的属性,永远无法站起来。每次我醒来,都会发现自己依旧在原地哭着踏步,滞留在那些痛苦的圆形上。”
  “这或许并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结局,但一切都是我们开的头。”他说。
  我浸泡在他的汗水里,无比真实地感到他的痛苦。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我们掌心里的圆形和三角形被高温融为一体,变成一团模糊的图形,又逐渐消失了。湿漉漉的圆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嘿,它不见了!”他发出蛾虫般的呼吸声,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吓跑了一样。
  “我的故乡并不是死去的,”他突然抬起头说,“那里还有生机勃勃的蚂蚁。”
  “我的生命荫蔽在它们腹下。”
 
  我的狱友,似乎离开我了。他仿佛置身局外而且微笑满面。这使我不安,令我恨不得嚎哭。他满意地打了一个嗝,精神显得十分饱满。他缓慢地抚摸着自己被泡皱的皮肤,指肚发出小小的惊呼,仿佛在为他的变化而感到吃惊。他将全部的重量都放下了,轻得好似可以同那伟大的圆球一起转动了。
  他给了我足够多的时间来回忆惊魂未定的过去。在此期间,湿漉漉的圆形一直在沸腾,他淌着汗水的脖颈上抽搐的疾苦弧度里,仍保留着圆口杯和圆形蒸笼的回忆。或许母亲带着一丝艰辛的微笑可以在瞬间解救他——在没有母亲体味的艰难地持续着的高温里,床板被接连不断的巨大力量撼动,咯吱咯吱地响着,仿佛在接二连三地呼唤着他的乳名。他圆圆的肩头泛起两轮浅水绿的光圈,这光圈涌动着、蔓延着,在他的脚踝处流连忘返。他专注地盯着我,却因目力所及皆变幻无常而在瞳孔中遗忘了我——或许被遗忘的不止是我。我跪坐的身影只在里面停留了一刹那,那颗棕色的眼球就泛起了欢欣的光芒,被沉重柔软的奶棕色天鹅绒窗帘遮盖。他向后缓缓倒去,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像孩子们持续了整整三日的美梦。他是否渴望着让落在后面的我赶上来?最后他倾斜着消失了,在空气中化为了一团纯洁快乐的气体,像鱼一样游出囚室,任凭风去荡漾,只在湿透的床单上留下了人类形状的黑色污渍。
  那片污渍逐渐皱缩,变成一个小小的斑点。我轻轻吹了一口气,它就向四面八方散去了。我突然听到囚室外群星震耳欲聋的啼叫,便向窗外看出——原来已经到了夜晚,星星们在啼叫了一声后便熄灭了,快得像蜥蜴的眼睑。它们从不嘈杂地细叙,追忆遥远的过去,气息却永在这里停留,穿透了沉重的夜。这简直是对我生命的一次短促提醒,唤醒我即将隐隐不见的生命。但我身体内部的每一处疼痛当中,都有问号跳跃而出。我陷入了沉默,可我的沉默中永无沉默——在我封闭的血管中,填满了沉甸甸的疑问。
  我躺在原地,躺了整整三天。饥肠辘辘的嘴巴在安宁中翻腾,嘲笑我微弱的容量。我突然意识到,没有人会伴我一起旅行。我如一颗卵石般,被远远地投入黑暗与寂静中,只有星星的啼叫围绕着我。我就像那盛夏未开的花、严冬未落的雪,一切都寻不到意义。
于是我重新开始越狱。
  我搬开自己的床,显出下面挖了一半的地道。囚室下有一层厚厚的又冷又硬的泥土。每当我用小刮刀轻轻抠挖它时,它就开始用丰富的语言唱出忽高忽低的美妙歌声,令我不得不从枕头里捏出两块棉花塞住耳朵。如今囚室里所有的棉花都湿透了,我硬着头皮,敞着耳朵,再次拿起工具继续自己的工作。囚室下的泥土僵冷了,却依旧以一种扼杀不了的生机唱着歌儿。我下定决心不再漠视它们,将自己展示给它们看。我丢弃了小刮刀,用手指去挖那些唱着歌儿的土。我的手指被冻僵了,指甲里又痒又疼。让我出去吧!我不断地恳求它们,让我悄悄地溜出去吧!让我逃出囚室,去看看明天的太阳。泥土挤作一团,无声地阻止我。它们磨破了我的手掌,我无法再继续挖下去了。我像我的狱友那样看着自己的掌心,除了凉凉的泥土、温热的血,什么都没有了——上面的三角形已经不见踪影了。
“嘿,它不见了!”
  我用力拍了拍掌上的泥土,在衣服上蹭着自己的血污。三角形不见了,它不见了!我像个上了年纪的收音机一样自言自语。我恍然大悟。万物均改变,明天真的会来临吗?太阳真的还会再次升起吗?我一直在追求永恒,可世上哪里有什么永恒——我逃出去了又如何呢,无非是从一个坚固的囚室,逃到另一个更为坚固的囚室里罢了。
  朋友们,我过于纤细柔软了——单薄的植物,连蜜蜂都不会注意到的。我已品尝了抛弃生命的恶意,感受了尖叫过后的空荡,可这些都留下了什么呢?除了秘密全部泄露外,我依旧一无所有。于是我当即决定——与其在囚室里无能为力地逃脱,不如在泥土里自由地翻滚。我脱掉湿淋淋的衣服,赤身躺进了地道里,仿佛钻进了大地泥质的子宫。泥土的纹理和香气清晰可辨。可我该如何描述这过程呢?我的每个角落里都被装满了泥土,陷入了一种修复状态中。我赤裸的身体是否得到了泥土的喜爱?自我皮肤的褶皱里,热烈的花儿开始舒展身体了。我甚至开始学习哼唱它们的歌儿了。下一位来到囚室的人,会不会听到我留在泥土中的歌声呢?不管是否有人倾听,我都会与它们齐唱,唱给将在未来的某一天里缺席的人们。这宇宙间有什么不是相互依存着的呢?我的歌声定会在他们心头荡起涟漪。
  十点十分,星星们照常发出啼叫。黑洞洞的窗户的那头,谁还能再发出这般令人清醒的精致的啼叫呢?它们无私地指引着我,仁慈地款待着我的生命。我无比地感激它们,并决定将自己托付给它们。我们会融为一体吗?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平静。我预感到自己灵活的精神已从瓶子里释放出来,我牢不可破的肉体,也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追随我。所有的苦难都变得松缓,我挣脱了古老的抗拒和欲望。
  囚室里马蹄声响个不停。我看见三匹闪着磷光的巨型乌珠穆沁马中,最小的那匹名叫胡斯乐的母马,滞重地在囚室里移动着,留下琥珀色的慈母般的水印。我赤裸的长满了发出悠长嘶嘶声的花儿的肉体,是否迷醉了它腹中的小马驹?它是否认为我是迟来的花朵?它走过来低头看我,一个马的微笑落入我的胸膛,胡斯乐似乎并不打算把它拾起,甚至仁慈地放了一个马蹄在我的额头——这是最好的礼物了。是因为泥土太冰冷了吗?或是因为我太冰冷了?胡斯乐的毛全部冻得竖起来,变成了一只刺猬。我仰躺在泥土中,摸着它大理石般又重又冰的马蹄,缓缓合上了眼睛。
  我最终迎来了我的终点——我被它拆吃入腹了。
 
 
  作者:渡澜    
  来源:青年作家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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