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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烂漫

樱花烂漫

作者:赵惠容

车窗外面高大的不知名的绿树一棵接一棵地闯入我的眼睛,又缓缓走出我的视线,裸露的石块在午后温柔的阳光的照射下慵懒地躺着,有一股恬静慢慢渗入我心中,窗玻璃隔着的世界,陌生得仿佛不存在,可我却仍喜欢张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它。此时的车厢已经没有了早上的那股嘈杂,对面的人正酣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我拿出了MP4,沉浸在肖邦的钢琴曲中,熟悉的旋律将我带回到东京生活的岁月,黑色高领毛衣裹着的母亲正端坐在钢琴前双手按着黑白键,跳动着的旋律漫溢在狭小的钢琴房子。我坐在母亲旁边,久久望着母亲脸上挂着的那抹浅浅的笑痕,午后的阳光打在母亲的身上,年幼的我以为母亲便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一直没有告诉母亲,我热爱钢琴,只是因为她那定格在我脑海中无法抹掉的浅浅笑痕。岁月仿佛不曾流逝,在十多年前那个安静午后里闯过微风吹动的白色窗帘打到妈妈的脸上的那束温柔的阳光似乎也打在了现在的我的脸上,我不由得将脸慢慢贴近玻璃,好借一下阳光的温度。 

耳畔中盘桓着《夜的第五章》,是母亲的最爱,我缓缓闭上眼睛,在黑暗的世界里寻找母亲的影子,以及我们在一起度过的安静时光。记忆中,母亲很爱樱花,在每年樱花烂漫的四月里,母亲喜欢在傍晚的时候牵着我漫步在樱花树下,看东京满城粉霞飞舞,等粉白的樱花慢慢染上夕阳的余红。母亲在樱花的美丽世界里安静陶然,仿佛醉倒在樱花的淡香中。而我则像熟睡的婴儿一般安静,不敢打扰她的安静世界。从小,我便懂得,唯有我成为安静的存在,母亲才会爱我。时至今日,我方才明白,在四月里我同母亲的每一次散步中,她一次次在往事中沉浸仿佛旁若无人。对她而言,日本的樱花不过是武汉大学里的樱花,如此而已。

母亲离开人世那天,我久久凝望着她苍白的嘴角边上那僵硬的浅浅的笑痕,一滴泪都没有落。我知道,她定是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武汉,看到了她最为思念的樱花。不知为何,我总是坚信着,她对世界的最后一眼定是樱花,只是不知是日本的亦或是武汉的。此番回国,除了完成母亲的遗愿外,我也想趁此机会亲眼目睹母亲最为留恋的武汉大学的樱花。可惜的是我忘了日本与中国的气温毕竟存在差异,在日本樱花开得最灿烂的四月里武汉的樱花早已败落。因而在武汉大学里面我无缘亲眼目睹樱花,成为我此番回国的最大遗憾。不过,所幸我还能坐在母亲曾经学习过的图书馆里,慢慢翻开她的日记本。读着那些被掩藏在时光里的秘密,在母亲的文字中重新去认识一个唤作“江采芙”的女子。

(一)最美的时光

在岁月这条长河里,有着太多关于时光的秘密,藏着太多无法忘怀的故事。

1990年4月15号那个宁静的午后,和煦的阳光撒在大地泛着一种清甜的香气,至少,对趴在图书馆桌上午睡的江采芙而言便是如此。她甜甜地睡了一觉,醒来之时,才发现自己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一个穿牛仔外套戴着眼镜的男生。刚醒来的她有些迷糊,便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之时,看到那个埋头书本的少年才想起自己睡觉时的窘态,脸便唰唰地红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尽量不引起旁边少年的注意,怎奈待她坐下的时候,戴眼镜的少年抬头望了她一眼,两人对望之后便马上逃离彼此的视线。她只记得他那架在洁净脸上的金丝眼镜的滑稽模样。时间无声地在他们身上流逝着,眨眼间便已是晚饭的时间,图书馆只剩下零落的几个人,采芙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了。忽然,旁边的男生用书轻轻敲了采芙一下,腼腆地说道,“同学,请问可以借我十块钱吗?我下午出门的时候忘记带饭票和钱了,宿舍又离得远。”说完便不自觉地拍拍自己的口袋,脸早已红了半边天。采芙望着羞红脸的他,才发现摘下眼镜的他生得很俊朗,而她的脸上渐渐也泛上了红晕。采芙爽快地从钱包里拿出了十元钱放在了男生手上,然后背着书包准备走了。他有些急迫地冲着采芙的背影说道,“同学,我叫顾鸿飞。你今晚还在这个地方学习吗?我今晚再还你钱。”采芙听完之后,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教材放在自己的位子上,笑着说道,“嗯,我今晚还在这里学习。”然后转身离开,心里如小鹿般乱撞,心里懊恼自己忘记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那天晚上,他们果然又都在原来的位子上学习,男生将10元钱连着一张纸条慢慢递给采芙,不知是否是她自己多疑,采芙总觉得那钱依旧是下午借给男生的那张。再看看男生给的纸条,上面写着,“同学,你真好。谢谢你。我叫顾鸿飞,87届经济学专业。可以写下你的名字吗?”采芙低着头在纸条上写下,“不用客气。87届外语系江采芙。”写完之后递给男生。男生转又递了过来,纸条上新增了一句,“你的字真漂亮。”采芙拿过纸条,她感觉到男生的眼光正在她的脸上徘徊,不觉心跳加快,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两颊,她愈觉不好意思,便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但采芙根本看不下书,眼中总是有戴眼镜男孩的滑稽模样出现,心中一直在揣测着“你的字真漂亮”的含义以及那张原封不变的10元钱。心绪繁杂,于是,她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休息了。待她收拾好书包打算离开的时候,旁边的男生忽然站了起来,轻声说道,“江采芙,我送你回宿舍吧。金融系的女生和你们外语系的女生住在同一栋楼,我正好顺便拿笔记还给班上的女生。”边说边向采芙摇动手上的黑色笔记本。采芙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安静的校道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采芙这才发现,顾鸿飞很高,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头。那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温和地撒在大地上,在镜湖上泛着粼粼星光。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望着这两个瘦长的黑影,采芙这才发觉同男生在夜晚一起散步倒还是第一次,她的脸像被火炭烤着一般滚烫,心却柔软得仿佛在云絮中打滚。

顾鸿飞终于打破了沉默,便开口说道,“江采芙,你的名字真好听。这个姓氏和这个名字真是绝配。江边采的芙蓉花,好不灵气。你是水边长大的人家吧?”
采芙低声笑着说道,“没你说的这么好。我家在苏州,不过我到底没在水边长大。父亲说,是因为母亲钟爱荷花,便帮我去了这个名字。你叫顾鸿飞?”
“嗯。‘鸿飞满西洲’的鸿飞,我父母倒是望着我一鹏高飞呢!不过,我的名字到底不及你的好。你每天都在图书馆那个位子学习吗?”顾鸿飞说完之后急忙补充说道,“我偶尔也去图书馆学习,每次都见你在那个位子。”
采芙含羞低眉笑了笑,说道,“嗯。我已经习惯那个位置了。”
“哦,你是外语系的,之前我倒以为你是艺术系的?”顾鸿飞问道。
“嗯?”采芙有些疑惑。
“哦。之前我看到过你在周年晚会上演奏过肖邦的《夜曲》,弹得很动听。”顾鸿飞不好意思地说道。
采芙听了有些惊讶,但心里却很受用,将手从外衣口袋里抽出来搭在双肩背包上,笑着说道,“钢琴只是兴趣。父亲说,把钢琴当成是专业终究是不务正业,所以便帮我报了外语系。你对钢琴也有研究吗?”采芙说道。
“研究倒是谈不上。我母亲是教钢琴的,所以关于这方面我便也略知一二。我最钟爱的是肖邦的《夜的第五章》,小时候常常央着母亲弹给我听。但我自己怎么弹都谈不好。其实,若是我在音乐方面有天赋,我倒是十分愿意一辈子生活在其中。”顾鸿飞说道。
采芙听了不免有些感动,当日报专业的时候她中意的也只有艺术系的钢琴专业,只是拗不过父亲的固执,只能选择外语,当初倒是为着这件事伤心不久呢。采芙接着说道,“那改天我请你来听我弹钢琴,弹得不好,你可不要见笑。”
顾鸿飞嘻嘻答应了。一路上他们慢慢聊开了,送采芙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顾鸿飞便离开了,她倒是没见到他将笔记本拿给谁。
接下来的每天,他们经常在图书馆遇见,凑巧的是经常坐在一起,后来,日子一久,他们两人来到图书馆的时候都会预先在隔壁为对方留一个位子。而顾鸿飞每次都会主动送采芙回宿舍,尽管他们仍然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并排走着,但却开始慢慢习惯了彼此的陪伴。

时间迈着缓慢的步伐安静地从他们身上走过,仿佛不愿打扰他们的岁月静好。转眼间,他们认识已经将近一年。图书馆初见之时正是武汉大学樱花开始败落的时候,而今却是樱花大盛之时,粉白色的樱花迎着朝阳努力绽放,淹没了整个校园。江采芙和顾鸿飞,他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周围的朋友都以为他们是恋人关系,但事实上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纯粹的朋友关系,就连散步也保留着初见之时的习惯,在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这简单纯粹间,却也慢慢散发出了一丝丝略带苦涩的香甜。

1992年3月25号晚上这天,他们同往常一样离开图书馆漫步在校道上。今晚的气氛沉闷得令人难受,他们对彼此藏着太多情话却无法开口。走到一半的时候,顾鸿飞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喊了一下采芙说道,“江采芙。你要听什么音乐,我现在吹给你听?”说完,从书包里拿出一把崭新的口琴。
采芙有些惊愕,措手不及地说道,“吹你最喜欢的《夜的第五章》吧!”

她的话音刚落,动人的旋律便慢慢飘出来,口琴清脆的声音环绕在她周围,三月的夜晚仍旧很冷,可是采芙的心却暖得仿佛春日的阳光可以融化冬天的雪一般,她竟然有流泪的冲动。采芙怔怔地望着认真吹着口琴的顾鸿飞,恍惚中,她看到片片樱花在月光的照拂下慢慢在空中飞舞,落在顾鸿飞的身上。只见顾鸿飞立身于粉白的樱花雨中,圆圆的月亮裹着深蓝的夜色藏在他的身后仿若他独奏时的背景幕布,动人的口琴声回响在安静的天地间,此情此景,她终身难忘。一曲吹罢,他们重又陷入沉默。后来,顾鸿飞走到江采芙面前,用着颤抖的声音说道,“采芙,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333天,是我们一起走过的第333个夜晚,是我喜欢你的第501天。我从见你的第一面起,那是你在周年庆上弹钢琴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你。之后我通过各种渠道想认识你,最后意外发现你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图书馆,我便天天去图书馆,呆在离你不远处的后面。当我鼓起勇气坐在你旁边的时候,我已经在你后面坐了半年。这一年和你一起学习散步的时光,是我大学里面最美好的日子,只要每天都可以看到你,可以和你说上话,我就很满足。”江采芙感受到了前未有过的幸福,眼泪却慢慢溢出。顾鸿飞轻轻拭去采芙的泪水,又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罐,里面塞满了彩色的字条,说道,“这是我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开始写的关于你的文字,终于把玻璃罐塞满了,我才有勇气跟你告白。做我女朋友吧,我会守护你爱护你一辈子的。”江采芙紧紧抱住顾鸿飞,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这是第一次她不再因为他们的距离而伤心。她哭着说道,“顾鸿飞,这句话,我等了好久。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吧!”顾鸿飞拥住采芙,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声,“好”。

那晚采芙一回宿舍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玻璃罐,里面是顾鸿飞两年来对自己的点滴心意。她笑自己同鸿飞的心有灵犀,她自从同鸿飞认识之后便开始记起了日记。既然她已经得到了鸿飞的玻璃罐,那么她有朝一日也要将自己的日记本送给鸿飞。                                                                                                                                                                                                                                                                                                                                                                          
(二)伤逝

1993年7月,他们两个同时毕业。毕业之后,江采芙不顾父母的反对,选择同顾鸿飞一起去深圳打拼。深圳还是一座新城市,对于顾鸿飞这种刚刚走出校园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无疑具有着巨大的诱惑。他向父母借了两万元在深圳那边暂时找了一处小房子,和采芙开始同居。同居的生活刚开始很美满,他们自己将房子粉刷一新,又自己添置起了家具,然后便像小夫妻一般开始过起油米柴盐的生活。采芙在深圳一所小学当起了英语老师,顾鸿飞在一家证券公司当起了小职员,开始时,下班后的采芙每天晚上都会煮好丰盛的晚餐等着鸿飞一起吃,但后来,鸿飞的应酬越来越多,晚上也越来越晚回家,时常回来都是一身酒味。采芙明白鸿飞的气性,他要出人头地,自然便又比别人努力些,只是这些吵闹的应酬只会挤兑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她有点怨鸿飞。但每次当她看到深夜归来的鸿飞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洗澡,并且将沾满酒气的衣服洗干净,因为他知道采芙不喜欢酒的味道。为着这一点,她便又开始心疼起鸿飞。只是,她依然无法理解,成功对于鸿飞来说为什么那么重要,值得他可以牺牲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

鸿飞工作得很出色,两年后,便成为证券公司的一个部门主管。只是鸿飞的抱负并不止于此,他在第三年的时候便辞职同生意上的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新的证券公司。采芙依然只是校园里一名普通的英语老师,偶尔地,还会弹钢琴给学生听。鸿飞是越来越春风得意了,只是,采芙的内心越来越孤单了,他们之间的冲突吵架越来越频繁了。鸿飞责怪采芙的小女人气性,采芙怨愤鸿飞的夜不归家。不过,不变的是鸿飞每次归家必将自己沾满酒味的衣服清洗干净。采芙,明白鸿飞对自己一如当初,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对工作的热情已经超过了对采芙的爱。

采芙太寂寞了,她需要一个孩子。她已经多次跟鸿飞说过想要生一个小孩,鸿飞却以公司刚起步生活还不稳定为由拒绝。每次这个时候采芙便会气愤地吵闹起来,鸿飞只得躲到外面喝酒。

日记本上的最后一天是1997年8月7号。日记本写着,鸿飞的公司出现了问题,采芙从不关心他的公司,自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晚,采芙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等着鸿飞回家,她已习惯了他晚归,却仍然无法改变自己等他的习惯。凌晨1点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的她听到了开门声,接着她静静地等着他去洗手间洗澡洗衣,然后她方才可以安心睡着。奇怪的是,这次等了很久,却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采芙只得开灯来到客厅,她惊愕地发现鸿飞竟然抱着头在暗暗啜泣。她慌张地跑过去,将他的头放在自己怀里,陪着他一起哭。只听见他喃喃自语道,“采芙,采芙,我恐怕要失败了”。

日记本到这里便结束。江采芙和顾鸿飞最后的故事我无法揣测。我只得期望着,到了广州之后,可以将这个故事听完整。

(三)夜的第五章

到广州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六点。广州的天气确实暖和得多,但人也是多得多。我拉着行李箱打的去了酒店,简单地吃个饭洗个澡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交给我的夹着信的日记本和玻璃罐。我知道这个玻璃罐便是当年顾鸿飞送给江采芙的礼物,里面塞满了纸条。我记起,母亲在世时,在无数个半夜醒来的夜晚,母亲总会躲在钢琴房里抱着它偷偷哭泣。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玻璃罐,看着顾鸿飞写给江采芙的纸条。

第二天一早,我便将包着信和日记本的小包裹送到了母亲给我的地址那里。开门的是保姆,说主人已经出去,晚上才回来。我叮嘱保姆,请她告诉主人,是一个叫做江采芙的年轻女子送给故人的东西。我想一睹那人的真面目,于是便按照保姆给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北京路的“夜的第五章”。这是一家乐器铺,装修高档空间宽大乐器种类繁多。我在里面缓慢地走着,并不急于寻找母亲的故人。热心的店员早已在我旁边为我悉心介绍着,我自顾自地来到了一架钢琴面前,店员示意我可以试音。于是,我坐了下来,按着黑白琴键缓缓奏起了《夜的第五章》。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我,而我在琴键的起伏之中却只看到了浅浅笑着的母亲。一曲奏完,店员鼓手拍掌吹捧到,“小姐弹得真好,看来是行家。您看这钢琴还行吗?”我站了起来礼貌地对他笑了笑,在转身的时候却遇到了那样一双充满着震鄂的眼睛,藏在那白色金边的眼镜下。那大概是一位40多岁的男人,穿着露出白色衬衫领子的卡其色大毛衣,深色牛仔裤,黑色跑鞋,但奇怪的是他的头发却已经尽染霜色。我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便故意朝着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不料,他却追了上来,礼貌地问道,“小姐,你认识一个叫江采芙的女士吗?冒昧地问一下,您今年几岁?”一听到江采芙这个名字,我便知道,眼前的男人便是我要找的人。但我仍是故作震惊地说道,“先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刚从日本回国,所以普通话讲的不是很好。但我希望您能听得懂。”他抱歉地笑着解释道,“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我还以为您同她认识。”我笑着解围道,“这世上长得像的人有很多。不过,有您故人的照片吗?”他笑着从皮包里拿出了一张黄旧的照片,指着里面那位窗黑白相间花格裙子的女人对我说道,“就是她。你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久久盯着照片中那个笑得如花般灿烂的女人,脑海之中出现了那个伏在钢琴上抱着玻璃罐暗哭泣的母亲,心里瞬时惊了一下。我实在迫于想要知道母亲同眼前这位男人的故事,于是便提出了一起喝咖啡的请求。

喝咖啡的时候,他问了许多问题,在终于确定我同照片中的女人没有任何联系之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我笑着说道,“您今天碰到了一个从日本回国的长得和您妻子一模一样的女孩,您难道不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缘分吗?您介意跟我讲一下你们之间的故事吗?”

他听了之后有些惊愕,凝神想了许久,终于无奈地说道,“其实她不是我妻子。”他双手抱着温热的咖啡,咖啡的热气如白雾一般晕染了男人的白色镜片,他用颤抖着的左手缓缓摘下眼镜,那是一双满含悲痛的眼睛,周围布满深深的皱纹,不知为何,我仿佛重新看到母亲去世时嘴角边上的浅浅笑痕。我努力克制自己,像一个最最合格的倾听者,同他一齐在过去的时光里载浮载沉。
 
(三)时光里的秘密

我果真猜得不错,那个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便是顾鸿飞。而我也在他的回忆中,慢慢得知顾鸿飞和江采芙后来的故事。

顾鸿飞在97年10月份公司出现了巨大的危机,他整天借酒消愁,经常夜不归家,一回家便也是满身酒臭吐得稀里糊涂。一天,他睡到午后4点钟的光景,他醒来之后发现采芙正坐在床边看着他落泪。他不忍地别过头,闭上眼睛,颤抖地说道,“采芙,对不起,我变成了令你讨厌的男人。”采芙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将鸿飞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笑着说道,“鸿飞,你不要放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我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它已经四个月大了,这是我们新的希望,不是吗?”鸿飞果真感到采芙腹内有一股暖暖的蠕动,不觉颤抖地甩开了自己的手,然后无力地说道,“采芙,你难道不清楚我们现在的现状吗?我们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给孩子提供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呢?何必让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受苦呢?”他抓住采芙的手说道,“听我的,采芙,这个孩子我们先不要。”采芙听罢愤怒地甩开他的手咆哮道,“顾鸿飞,我对你太失望了。这是我们的骨肉,它是一条生命,你怎么可以不要它。我不管,这个孩子,我要定了。我早就料到你会说这样的话,所以我一早就将行李打包好快递回家了。我要回苏州把孩子生下来。”鸿飞听完,立马站起来打开衣柜,采芙的衣服果然全部不见,他跑上去紧紧抱住采芙,说道,“采芙,我爱你我爱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就走呢?”采芙挣脱开来说道,“鸿飞,我不会离开你。只是我们需要分开冷静一段时间,而我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将我们的孩子生下来。”说完便跑着去开门。鸿飞见状,马上挡道门前。采芙急了,便上前推开鸿飞。在他们互相推攘挣扎的过程中,鸿飞失手将采芙推到门左边的储物柜上。采芙的头部撞到了储物柜,整个储物柜向采芙砸了下来。鸿飞见状立马奔前挡住储物柜,不料硕大的储物柜反倒将鸿飞压在采芙上面。两人同时晕厥了过去,而采芙的下身却开始渗出了血。

隔壁一个刚买菜回来的的阿姨听到了鸿飞屋子里传来“轰”的响声之后便好奇地在门口张望,不料却见到了满屋狼藉还有一身是血的两人。便连忙呼救,邻人打了120和报警电话。鸿飞与采芙被送到了当地的医院。

等到鸿飞醒来的时候却再也无法找到采芙了。他不顾医院的劝说大声呼喊着采芙的名字找遍了所有的病房,终究一无所获。后来,在他的央求下,护士才告诉他,采芙已经由父母转到苏州的医院了,采芙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无法保住。鸿飞听完之后,无力地蹲下来抱头痛哭。鸿飞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的医院,在出院当天却被警察带回了警察局。原来在鸿飞住院期间,他的合作伙伴卷走了公司所有的钱潜逃了,现在公司欠了职员以及合作公司一屁股的债,他必须到警察局接受调查。他仿佛糟了晴天霹雳一般麻木地跟着警察进了车,但他最担忧的仍是采芙的安危。后来,潜逃的合作伙伴被抓获,公司的钱也被追回。只是,这次案件令检察机关重新审查了鸿飞的公司,发现他的公司存在长期逃税的问题,结果鸿飞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在狱中的鸿飞多次写信或者打电话给采芙在苏州的父母,询问采芙的状况,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复。突然有一天,采芙的父亲从苏州赶到深圳探监。鸿飞始终对采芙的父亲怀着深深的歉意,但采芙的父亲却温和地问了一下鸿飞的近况。在两人的寒暄中,江父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顾鸿飞,我和采芙母亲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采芙的生活了,她现在过的很好,刚处了对象,这个对象是我们都满意的,他也了解了采芙的情况,愿意照顾采芙。所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采芙。”鸿飞脸上慢慢由惭愧变为欣喜最后成了绝望,他无力地问道,“这就是采芙的意思吗?”不料江父却愤怒地讲道,“是她的意思怎样?不是她的意思又怎样?她跟了你那么些年,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你对得住她吗?”鸿飞听罢拼命捶打桌子痛苦。江父见他如此伤心,又继续说道,“采芙受伤的时候,撞到了头部,患上了局部失忆症。对于你们毕业之后的记忆全然忘记。因此,她也已经不记得你们之间发生的这些事。所以我请求你,别去打扰她,她受不了刺激。我们两个老人也受不了刺激。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江父说完之后便迈着蹒跚的步伐离开了,只留下鸿飞独自哭泣。

鸿飞三年的期型已满,出狱之后便回到广州老家,准备重新开始。由于他始终无法放下采芙,于是在出狱第二个月后便瞒着父母跑到苏州,他只是打算远远见一下采芙然后就离开的,事实上他也早已没脸见采芙。不料阴差阳错地,他们两却在公车上碰面了。采芙盯了鸿飞很久,才问道,“请问是顾鸿飞吗?武汉大学87届经济学顾鸿飞。”鸿飞只得强忍着心中的波涛汹涌笑着说道,“江采芙啊。好久不见。”于是,两人便下车在一个咖啡馆坐了一会儿。席间,两人互相含糊着,采芙还责怪鸿飞怎么毕业那么多年都不曾联系,并且遗憾地说道,之前出过车祸,忘记了许多事情,但对于两人在武大一起学习的时光却不曾淡忘,接着二人留下了联系方式。鸿飞将自己家中的地址写给了采芙,并告诉采芙说,“自己往后会留在广州发展,这是他家的住址,永远都不变。”采芙一说到永远,便笑着说道,“说得好像我们永远都不见一样。我下个月结婚,你有空就过来参加。当年我们在大学一起学习的时光,还真是令人怀念呀。时间过的多快呀!哎,你也老大不小了,结婚了么?”鸿飞只得尴尬地说道,“结了,又离了。”采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马上便又回复光彩,笑着说道,“肯定是你对她不好。时间不早了,我爸妈还在家等我吃饭。我们散了吧。下次找个时间再聚。”告别的时候,采芙又提醒道,“记得我的婚礼!”看着采芙离去的背影,鸿飞心如刀割,嘴里喃喃自语道,“你说得对,采芙,是我对她不好。”

在离采芙结婚的前一个星期,鸿飞接到了采芙的电话。他们寒暄几句之后,电话那头的采芙情绪有些低沉,她轻轻地说道,“鸿飞,我问你一个问题呀。”鸿飞有些惊喜,轻说道,“嗯,你问。”采芙便不好意思地说道,“唉。你说,我们那时候天天一起自习散步的,怎么后来我们就没在一起了?”这话像无情的利剑不停地戳着鸿飞的心,他只得颤抖着回答道,“不在一起,或许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吧。最起码我们共同拥有着那段美好回忆永远不变。”电话那头的采芙苦笑道,“嗯,是啊。或许这样子的确最好。最起码,那段回忆宛如昨天一般,感觉不会变化。下周一结婚,有空来哈。”然后便匆匆挂掉了电话。

采芙结婚那天,鸿飞穿着黑色礼服悄悄躲在礼堂的最后一个位子上,看着穿着白色婚纱的采芙在父亲的搀扶下迈着曼妙的身姿向新郎走去的时候,鸿飞强压住内心的苦痛不语。当父亲将采芙的手轻轻放在新郎手上,当采芙说着,“我愿意”的时候。顾鸿飞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他的心里无数次在责怪着自己,怎可将自己的新娘拱手让人。鸿飞怕被江父撞见,婚礼一结束便马上离开。他一个人走在繁闹的街道上,往日种种不断地在眼前回放,他觉得人生太像一场滑稽的话剧,相爱的人无法在一起是一种遗憾,但在一起了却互相伤害,最终,回不到过去,也无法拥有未来。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只是一场捉弄,曾经如此珍惜的爱人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新娘,原以为永远不变的爱情成为了自己的独角戏,自己苦苦追求的事业最终还是付诸流水。最后,他顾鸿飞失去了一切。这真是他妈的人生。但,那六年的回忆他永远无法忘记,既然命运将这段回忆留给了他自己,那就让他自己独自承受这些苦痛吧。采芙,只愿她幸福。

可是,天不遂人愿。原以为,不去打扰采芙的生活便是对他最好的祝福。怎料,婚礼现场竟然成为他们的最后一面。两年后,顾鸿飞在一次出国进货的时候,得知采芙一家遭遇车祸,无人幸存。当他赶回苏州的时候却只来得及参加采芙一家的葬礼。

(四)前世

我和顾鸿飞在咖啡馆里坐了将近一个下午,我婉拒了顾鸿飞晚饭的邀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广州这里的楼层太高太密,看不到夕阳。我想念日本的樱花日本的夕阳日本的温度,我订了明天的机票,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已经在日本了吧。

回日本已经一周了。日本的樱花依然烂漫可爱,我独自一人走在我和母亲无数次走过的樱花大道上,夕阳在我眼前,我仿佛正在走向夕阳。顾鸿飞在咖啡馆泪流满面的样子我一直无法忘记,我终于明白顾鸿飞和江采芙对彼此用情有多深,遗憾的是他们最终只能在彼此的时光里被回忆慢慢吞噬。我似乎有些懂得母亲当日漫步在樱花大道上的心情了,她眼中看到的是樱花,心却依然沉浸在往事中。我写了一封信给顾鸿飞,告诉他在那场车祸中,采芙其实并没有死。那天,丈夫载着江父江母前往机场接刚从美国出差回来的采芙并准备帮她庆生,可天却不遂人愿,丈夫的车在途中遭遇了严重的车祸,车上无人生还。她无法面对亲人离去的真相,于是央求亲人对外宣布她死了的消息。后来她移民去了日本,在移民之前,她在一家孤儿院里收养了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从此二人便以母女的身份在日本生活。在日本,江采芙以教钢琴艰苦度日,在前年因患上乳腺癌而离世,临终前让女儿将年轻时候的一本日记本和一个玻璃罐交给一个在中国的叫做顾鸿飞的男人。当日被收养的那个小女孩便是我,叫做江思鸿,就是那个在咖啡馆听着他讲故事的女孩,就是那个将东西送给保姆自称的江采芙的女孩。当时这样做,只是为了跟他开个玩笑,让他以为是十几年前的江采芙穿越时空来同她的旧情人会面。请他勿见怪。但我却没有告诉他,我和他一般深深爱着我的母亲,这个不幸的女人。母亲的离去让我突然陷入绝望,后来,我去韩国做了整容手术,将自己变成她的模样,这样,仿佛母亲便不曾离开我。在我站在镜子面前絮絮叨叨地对着镜子讲话的每一天里,母亲仿佛未曾离我而去。只是,每次当我独自一人漫步在街道上的时候,我才会清楚意识到原来母亲早已远去。

母亲啊,原谅我偷偷看了你的日记本以及你写给顾鸿飞的那封信,我是如此渴望完全认识你啊。我不明白,结婚前一周既然你已经无意看到了曾经的日记本,找回了失去的记忆,为何还要瞒着顾鸿飞呢?我知道了,定是你尽管爱着他,但你却无法继续和他一起生活,是曾经的伤痛永远无法弥合。顾鸿飞对于你来说,你更愿意在回忆中爱他。哎,母亲,何苦让自己那么痛苦呢?不过,在天国生活的你现在是否幸福。我似乎听到了《夜的第五章》,是你在弹奏吗?我仿佛看到你在向我招手了。啊,母亲,我实在太想念你了,既然我已经完成了你的遗愿,那我便可以安心地去找你了。听,那车的尖锐的鸣笛声将天空划破,你的手在向我靠近。让我最后闻一次日本樱花的香味。母亲,我今天穿的是你最爱的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你会喜欢吗?

日本东京樱花大道上,樱花缓缓飘落在殷红的血泊中,那是夕阳在人间的颜色。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痕,同她母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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