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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马

寻马
 
作者:李文俊
 
(一)
 
天快黑了。天空此时看起来像一块被什么弄脏的裹尸布,让人恐惧。海力布跳下马背,牵着它,他能感觉到它已经筋疲力尽,每迈出一步都非常艰难。他知道不能停下来,如果停下来他就不想动了,那样他在夜里会被冻死。
没有风,天地间看不见一只飞鸟,他的耳朵里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嗄吱”的响声。走过裸露着黑色枝条的野樱桃灌木和一片芨芨草丛,他感到脚下一滑,连人带马陷进一个雪窝。他想挣扎着起来,可身体一动不动。一天滴水未进,饥渴、寒冷,四肢好像是别人的,无论他怎样用力,都不听使唤。他仰面躺着,突然发现那匹马正低着头望着自己,复杂的眼神仿佛透着一种忧郁、哀求,或别的什么。它也有让他读不懂的时候,不过正是它这双眼睛,给了他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他再次伸出手,抓住雪窝上面干枯的芨芨草。第一次没有抓紧,他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又滑倒了。第二次,他几乎用尽吃奶的力气,才连滚带爬地把马拽出了雪窝。他看到这个雪窝并不深,雪只掩埋住了他的小腿,而他纳闷,他刚陷进去那会儿,像掉入万丈深渊。“总算出来了。”他自言自语,抖了抖身上的雪,牵着马继续前行。
他们大约走了喝一碗茶的功夫,天气忽然变了。不一会儿,刮起了“白毛风。”
风卷着雪,呜呜叫着,横冲直撞。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他隐隐约约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户人家,他估摸,最多也就几百米,在一座山丘的背面。他提起精神,加快脚步,奔向那户人家,那匹马此时也变得格外听话,紧紧跟在他屁股后边。可“白毛风”像绷紧的皮筋,他们走一步,退两步。冰冷的雪灌进他的衣领和衣服每一个敞开的部位中,如针扎着他。他们稍一抬头,扑面而来的“白毛风”就堵住了他的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放慢速度,等到缓过神来,再加快移动的步伐。
海力布不清楚他们是在穿越一堵风雪筑起的墙,还是在旋窝里行进,他感觉自己进入另外一个空间,天、地、人和马,一切都在旋转。他忘掉了恐惧、痛苦、迷茫和自己的不幸,此时与他最亲近的,只有这匹马,他们的命运紧紧相连。他搂住它的脖子,将脸贴在它的脸上,瞬间感到了它给予他的温暖,他冻僵的耳朵、鼻子和脸上的肌肉开始有了知觉。
风渐渐减弱,前面那户人家越来越近,又似乎愈来愈远。准确地说,那户人家座落在一个山坳里,房后的山不高,是这一带常见的布满怪石的山,可这会儿,已被白雪覆盖得严严实实。
那户人家窗户透出的昏暗的灯光在这个夜晚,显得那么明亮和富有生命力,它意味着的并不仅仅是温暖,或另外的东西。
海力布终于听到了羊圈里羊群“咩咩咩”的叫声和一阵阵犬吠声,他被这熟悉的声音感动,拖着醉汉一样的身体,牵着那匹马,向那户人家走去。
 
(二)
 
屋子里很热,五六个男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喝酒。有两个人已经有些醉意。
对海力布的到来,他们并不感到吃惊。他们习惯性地往里挤了挤,给他留出一个位置。
“外面很冷吧!”一个叫阿尔斯愣的人,给他倒了一碗酒:“来,干一碗暖暖身子!”
“我不喝酒,想喝茶。”海力布的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人来,看衣着打扮和相貌像汉人,这个文绉绉的人首先作了自我介绍:“我是王二,是阿尔斯愣家的羊倌,你就喊我老二吧!”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放到海力布面前。
海力布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就喝。
阿尔斯愣问海力布:“外面有什么稀罕事?给我们讲一讲……”
海力布摇了摇头,一碗奶茶已经喝完,又伸出手让王二倒第二碗。
“‘山羊胡子’,后来这个女人怎么样了?”这些人显然对这个新来的既不喝酒,又不曾带来新鲜故事的人失去了兴趣,继续他们刚才的话题。
那个有些醉意的人点燃一支烟,慢条斯理地说:“你们猜这个女人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人们都瞪大眼睛,等待着下文。
“来!喝一蒙古厘米……”“山羊胡子”带头喝了一大囗,把碗放回原处:“她以为我是一个开矿的老板,可能将来对她有好处,对我的态度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她说她能帮我办成这件事,她又说不过……她伸出五个指头,意思是事成之后拿5%的提成,我说没有问题。她看我这么爽快,悄悄在我大腿上捏了一把。我知道她的意思。后来,她给我打电话约我喝酒……”
话到这里,“山羊胡子”又故意停住了。
“最后咋了?”一个叫白音巴图的人催促“山羊胡子”快点讲。
“‘山羊胡子’就这德性,咱们喝……”一个肥头大耳、被同桌人称作“沙狐狸”的人也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好,我讲,我讲,那天晚上,我没敢去约会,你们想想,我秃嘴笨舌的,不会说话,单独见面不是露馅了吗?我思来想去,觉得不见为好,就这样一个人偷偷溜了回来……”
“你们说‘山羊胡子’见了送上门女人能放过?我才不信呢,哈哈哈哈……”“沙狐狸”笑得前仰后合,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不料控制不住,喷了白音巴图一脸。
白音巴图擦了擦脸,反驳“沙狐狸”:“你不要笑话‘山羊胡子’,其实你俩是一路货。”
“不要光顾喝酒不吃东西。”王二端上一盆手抓肉,又在每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放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蒙古刀。
阿尔斯愣挑了一块肥肉,割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脸上长满雀斑、外号叫“沙鸡蛋”的人开了口。他自称是王爷的后裔,可又拿不出什么证据。他说:“‘山羊胡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谁不知道他是一匹闲不住的儿马。再看看他的长相,一看就是个羊皮贩子,哪像个矿老板……”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沙鸡蛋”接着刚才的话说:“我认识一个真正的矿老板,不像‘山羊胡子’是个假冒的,当年我们查干淖尔苏木有一座金矿,弟兄仨个整整开了三年,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花完了,可连一克金子也没有挖出来,他们准备把这座矿卖掉。有人过来买矿,从洞里取样一化验就不买了。这弟兄仨个一想不做点‘手脚’卖不出去,他们便从别的金矿买回几车含金量很高的金矿石,堆放在洞里,骗人说这是他们金矿采的金矿石。一个从外地来的人拿着这些金矿石一化验,说是好矿,花大价钱买下这座矿……”“山羊胡子”中间打岔:“‘沙鸡蛋’不能只讲不喝,把碗里的酒干了。”
大家都端起了碗,一饮而尽。白音巴图又给每个碗里倒满了酒,“沙狐狸”和阿尔斯愣眼睛开始发直,话也说不完整了。
“沙狐狸”说:“这……这个人……上……上当了吧,你们查干淖尔苏木没有几个好人。”
“沙鸡蛋”不搭理他,清了清嗓子,把抽剩的半支烟点上:“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外地人带领采矿队挖了一个多月,奇迹出现了,他们掏出一条长5米,宽2米的金矿线,每吨含金量高达80克,与那兄弟仨买来哄骗外地人的金矿石一样,外地人死也不会想到他掏出一个‘金娃娃’。他怕走漏了风声,白天组织施工队挖矿,晚上悄悄把矿石运送到外地加工,有一个矿工出来对人们说,金矿石上还有金丝,你们说这矿有多么富呐……兄弟仨个听到这个消息后,趴在洞口大哭一场……”
王二这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插话说:“掏金子是命,这兄弟仨个是穷命,再折腾也没用,人们常说鬼金子鬼金子,金子碰见穷命的人绕着走……”“沙鸡蛋”点了点头:“可不,我听说金子真的会跑,掏金子除了命,还得靠运气。这个外地人过去也一直开金矿,但那些年,他的运气不好,像这兄弟仨个从来没有挣过钱,他来查干淖尔苏木之前快赔塌了,他来这儿,运气也到了……”
听到这儿,大家都感慨起了自己的命运,只有“沙狐狸”靠在阿尔斯愣身上睡着了,嘴里好像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沙鸡蛋”叹了口气:“这个外地人虽然有钱,但对穷人很好,我曾见过他三次,有一次还和我聊了很长时间,给了我一根好烟。”
白音巴图端起碗和他的碗碰了一下,表示干杯。
“沙鸡蛋”只湿了一下嘴唇,没有喝:“这个外地人挣了钱,买了一辆100多万的豪车,决定拉着兄弟仨人去旗里一家新开的海鲜馆,好好请他们吃一顿,算是感谢他们卖给他一座好矿。可车离开查干淖尔不久,翻进一个深沟……”
“沙鸡蛋”低下了头:“这是我见过的一个最有钱的老板。”
“后来呢?”人们不约而同地问。
“一车人全死了……”“沙鸡蛋”的声音小到似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大家相互看了看,都沉默了。
“沙鸡蛋”又突然提高嗓门:“听说阿尔斯愣家的草场上发现铁矿啦,草场要被征用,阿尔斯愣很快会成为有钱人……”殊不知,阿尔斯愣也歪着脖子睡着了。
几个清醒的人这时才注意到昏昏欲睡的海力布。白音巴图推了他一把,倒了一碗酒放到他跟前,又端起自己的碗:“来,咱俩干了!”
海力布稀里糊涂站起来:“我真喝不了酒。”
“我家的狗还能喝半斤呢,难道你连我家的狗也不如?不行,喝!”其实,白音巴图也喝多了,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
“我,我……”海力布咬着牙把碗里的酒喝了,反而一下子变得清醒了。
 
(三)
 
海力布刚才实在是有点支撑不住了,疲惫、困乏、脑子发闷,不过这一碗酒倒使他有了精神。他本身不善言谈,喝了酒,立马变得活跃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山羊胡子”,突然来了一句:“你们看见我那匹马了吗?”
“山羊胡子”一脸茫然:“你的马怎么可能跑到我们这儿呢?”
“有人在你们这儿看到我的马了,它就在这一带……”海力布说。
“什么,你说什么?哈哈哈……我们早就不骑马了,现在谁还骑马?放羊、放牛都骑着摩托车,除非在旅游点,拿马来骗骗外地人。喝酒,喝酒……”“山羊胡子”端起了碗。
海力布好像有了醉意,他怕人们不相信,反复说:“有人真的在你们这里发现我的马了,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们。”
“你那匹马啊,我也真的看见了,它呀……哈哈……在你的脑袋里。”白音巴图拍了拍海力布的肩膀。
白音巴图怀疑海力布不是一个正常人。
海力布主动把酒倒满,端着碗站起来,喝了一大口,以示诚意。“山羊胡子”拉他坐下,他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你真看见了吗?我这匹马可不是一般的马,是一匹天下最漂亮的马。如果在一个大马群里,你一眼就能认出它。它太与众不同了,高大的个头,通体乌黑,有长长的鬃毛,噢!比普通的马鬃毛长,四肢也要长,有时候,它站在那儿,像一面展开的黑色绸缎,会让你惊叹不已。它的每个蹄子上都有一个白色斑点,尤其是它跑起来,四蹄生风,像是带着白云飞奔……”
几个没有喝醉的人都惊诧地望着他,以为海力布醉了。
“哈哈哈哈……”“沙鸡蛋”忍不住笑出声来,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海力布根本不顾他们的质疑,继续说:“我这匹马曾经是方圆几百里出了名的马,有一次旗里开那达慕大会,它拿了赛马冠军,戴着大红花,高高扬着头,和我一起绕场走了一圈,那时我和它是多么的骄傲,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听到人们对它的赞美声……你们早应该听到过它的传说吧?”
几个听众都摇了摇头。
“山羊胡子”想,这个人肯定是个疯子。
“它小时候……”海力布低下头,尔后又缓缓抬起头,凝视着窗外,其实窗外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慢悠悠地说:“那时候我也很小,它在艾布盖河畔吃草,我到河边玩耍,它看见我到来,特别兴奋,小跑着来到我身旁,一会儿用头蹭蹭我的脸,一会儿又蹭蹭我的鼻子,好像我们分别了多久似的,从那以后,我们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沙鸡蛋”打断海力布的话,他说:“我们的童年都有这样一匹马,可惜它离我们很远了,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喝酒,看谁最后一个倒下。”话毕,他带头将碗里剩余的酒干掉。
海力布喝完碗里的酒,明显地感到头重脚轻,他摇晃着站起来说:“你们根本不懂马,你们……”他发现白音巴图一个人低着头偷笑,他断定,这笑里肯定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东西,是什么呢?他盯着他,越看越不对劲,他明白了,这个白音巴图要么是个盗马贼,要么知道他那匹马在什么地方。他的笑多么阴险呐……海力布一边想,一边走到白音巴图面前,还未等白音巴图反映过来,上去就是一拳,由于用力过猛,加之他已酩酊大醉,他们俩人双双倒在地上。
白音巴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蒙了,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回击对方,但他喝得太多了,身子软得如下到锅里的面条。
所有在场的人都愣在那里。
海力布倒下的那一刻,又清醒过来,他爬到白音巴图身边,突然像疯了一样,抱起白音巴图放声大哭……

 
(四)
 
海力布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翻身站起来,走了出去。
天已经亮了,太阳“腾”地一下跳出地平线,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日出的声音。
从阿尔斯愣家的羊圈里,“咩咩……”地涌出一群雪白的羔羊,围着他转。
“屋里太憋闷了……”海力布吸了一口空气,发现空气是甜的,还有淡淡的青草味,可不!草场一片嫩绿,差不多有1000多只百灵鸟啁啾着在上空飞翔……
仅仅过了一夜,春天怎么就来了?海力布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一次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环顾四周,他看到他寻找的那匹马站立在阳光中,像一尊精美的雕塑,刚刚退去的夜色,仿佛都集中在了它的身上,漆黑而明亮。它开始向他移动,四蹄的白色斑点更加耀眼。它很快靠近了他,把头贴在他的身上,一遍又一遍蹭他。
它说:“你没有变,还是老样子。”他高兴地点点头:“是的!是的,你也一样。”他奇怪,他们彼此的交流,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心灵,或者说是一种心灵感应。
他们不用更多的表达,相互望着对方,他看到它的眼睛,依然像过去那样忽闪着,依然天真、忧郁,但他今天终于读懂了它。
他像过去那样,抚摸着它,从耳朵、鼻子、鬃毛,一直摸到它的蹄子。然后他又去拥抱它,抱着它的脖子,轻轻拍着它的头颅……它突然不见了,顷刻之间消失了得无影无踪。
他判断,它可能越过了阿尔斯愣家后面那座山丘。他不顾一切,向那座山丘的后面奔跑……他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两腿发软,瘫倒在地上,他想爬起来继续追赶那匹马,通过不停地挣扎坐了起来,可揉了揉胀痛的眼睛,看到自己仍在屋子里,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白音巴图的头枕着他的胳膊……
海力布恍然大悟,刚才做一个梦。窗户透进的冰冷的月光,照耀着他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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