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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巴的铃铛

拉巴的铃铛(小说)
 
作者:阿之
 
  
 
  接连几天,天都阴沉着,魔鬼似狂吼的风中,时不时飘着冷冷落落的雪花,才刚刚进入藏历十月。藏北可以说是冬雪的老巢,有时候七八月照样下大雪。所以说,天气早早入冬就不足为奇。
  县城的街道上因为寒冷,越发显得人少,就那么两排缩在一起寂寞的房屋。那沿街的店铺都开着门,却是冷冷清清,又是那么顽强的等待着冬日里的生机买卖。当然,小街上也偶尔有些热闹,几只野狗,獒不像獒,又比犬看上去凶猛的野狗,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不合时宜的,不知羞耻地满街集体乱搞着。这些带毛的畜生们,不用争宠,在这里是这么的无拘无束。
  这时,有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而近,铃铛声让天空上沉睡的阴云忍不住睁了一下眼睛,还翻了个身,像是很忌讳铃声似的。野狗们也停下追逐,向铃声响起的方向张望。不一会,一个耳朵上带着一对响铃的男人出现在野狗们的视线里。这男人可是县城有名的人物,虽然在外人看来,也就是一个瘦高的藏北男人罢了,但在本地女人眼里他不但风流倜傥,还是一个多情的,见过他的女人都不能忘怀的梦想伴侣,——这里所有女人都是在内心如此美化拉巴。
  雪花突然纷纷扬扬密集起来。
  拉巴望着满天风舞起来的雪花咧开嘴笑了笑,他的笑不是高兴,是因为心里痛。
  拉巴看见下雪心里就会痛,男人心痛不会做病态,拉巴心痛时只会笑,为一种无法从自己感情中消失的东西而微笑。这笑充满柔情蜜意,仿佛这雪花就是他等待已久的姗姗来迟的情人,这雪花仿佛把岁月拉回到了十几年前。十几年前的那个雪天,他就是这样在外面仰脸望着飞舞的雪花,等着加措回来。
  从此,下雪的季节来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与往常不一样,他的心随同着漫天的雪花飘啊,飘啊。说起来话长,从加措在那个大雪天离开之后,十多年了,迎接冬天的雪花,成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
  看,今年的雪又如期而至,他故意摇一下头,耳朵上的铃铛就欢快地响一阵子,在风雪中像是一首歌曲在他的耳畔回旋。街上又刮过一阵更猛烈的风,风钻进拉巴耳朵上的铃铛里,淘气地发出哨子一样的声音,这哨音惹得拉巴心旌神摇:“扎措!”
  没有回答,哨音又变成一串女孩子的笑声。笑声中有声音说:“拉巴,我要藏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不远,很近。”
  拉巴从不把扎措的离去认为是一种死亡。扎措那样可爱的人怎么会死呢?死是什么?死是毁灭,是灵与肉在天地间灰飞烟灭,是永世不得超生。所有人都说扎措已经死在雪崩,只有拉巴说扎措下乡支教去了,雪下的太大,加措又是那么喜欢雪天,路上贪玩,还没有回来。他固执地认为扎措活着,那扎措就一定活着,并且时时刻刻活在他的生活里,活在他的日日夜夜里,活在他的梦里,活在他的生命里,活在冬天飘舞的雪花儿之中。
   拉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说:“我知道你就在雪花里。我看见你了!”
   又是一阵笑声随风掠过拉巴的耳畔。
   这是扎措的笑声。扎措喜欢用两只沁凉的小手捏住他的耳朵,甚至只有他俩的时候,她还用牙齿咬他的耳朵,一边嘴里还嘟囔说:“这耳朵比四川厨师卤的猪耳朵好吃!”
   扎措咬他耳朵的时候,是他最惬意的时候。如果自己的耳朵果真有那么好吃,并且可以把扎措养得白白胖胖,他情愿把耳朵揪下来煮熟,看她有滋有味的吃。
   扎措听他这么说,顿时笑得花枝乱颤:“那就是猪耳朵啦,吃不完会臭的,我就不能日夜叼在嘴里啦!”说完这些话,然后是一串不可抑制的笑声。
   拉巴喜欢看扎措笑。她不笑的时候,是一副柔弱的惹人爱怜的样子,笑起来能把拉巴看得发痴,发呆,发狂。
  
  二
 
  上大学那阵子,扎措有数不清的追求者,只要听见她发辫上的小铃铛响起,或者是远远看到扎措与要好的伙伴们朝这边走过来,男生们就都一本正经起来,但又不愿意像截木桩那样站着,而且还生怕扎措看不到自己或者最好先注意到他,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恰好是最佳状态。只要看到扎措,男生们就乱了阵容,比看见学校领导还紧张。扎措还莫名其妙问别人:“他们在干什么?”
  有知情的同学就说:“他们在做游戏。”
  “做什么游戏?”
  “他们在‘排排坐吃果果’。”
  扎措听了开心的哈哈笑起来,觉得男生都是一群长不大的孩子,尽弄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太让她好笑。
  扎措是个很爱笑的人。爱笑的人总是给身边的人们带来很多欢乐。可有些人说爱笑的人有点没心没肺。妈妈就是这样说扎措的。
  才不管谁说什么呢。在女生之中,扎措不算长得太漂亮的,她皮肤不是最白,她平时又不是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属于那种大大方方不装腔作势翘首弄姿的女生。很多男生觉得与扎措交往,各方面都没有太大压力。所以,扎措是很多男生心目中的女朋友的最佳人选。
  可是扎措却选择了拉巴。她在那群牧区来的男生里,像捡到了一块儿宝石一样,发现了出类拔萃的男生拉巴。拉巴为人诚恳,助人为乐,又能歌善舞,人又长得出众。唯有一点就是拉巴的家在藏北牧区,很穷(弟妹还很多)。一年四季只有两身衣服换洗穿,虽然在家庭条件好的学生眼里很寒酸,与家在市里面的学生相比较,特别是男生,拉巴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两袖清风”寒窗苦读的书生了。这一点首先让扎措欣赏。
   扎措的爸爸曾经在藏北当兵很多年。
   扎措小时候,爸爸休假回来,她常常缠着爸爸讲藏北的故事。爸爸说藏北是一个鲜花盛开,草肥水美的地方。爸爸还说那里的藏羚羊是不怕人的,那里的野驴会跟车辆赛跑,那里的野兔会跑进牧民的帐篷。在扎措的想象中,藏北是大自然所在,是与城市截然不一样的天地,那个地方让她向往,使她产生无限联想。
  “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去藏北!“扎措对爸爸说。
  爸爸揪揪女儿的小辫子:“傻丫头!好的!等你长大了我就带你去。”
  扎措仰着脸说:“我自己去!”
  爸爸:“真勇敢!真是个勇敢的傻丫头!”
  那时候,扎措才几岁,还不太会说普通话。她问爸爸“傻丫头”是什么意思。
  爸爸想了想回答扎措:“傻丫头的意思就是很爱爸爸的女儿。”
  扎措懂事到现在,爸爸这个军人出身的干部,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在女儿上学之前,早起的爸爸已经把家里打扫过地上还洒了水,院子里的花草也浇了,里里外外清清爽爽的。妈妈也不闲着,她负责做早餐,还要服侍奶奶,还要为扎措洗脸梳头。
  扎措觉得,虽然拉巴没有当过兵,却是从爸爸当兵的那个藏北长大的男子。在与拉巴的几次交往中,扎措发现,拉巴某些行为以及待人接物方面很像自己的爸爸,这使她觉得拉巴才是爸爸的孩子。
  这些发现都让扎措觉得很好玩。她开始注意拉巴的言行举止。
  扎措并不知道把一个年轻男子与自己的爸爸相提并论,正是一个女孩子情窦初开的表现。她可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从拉巴身上,发现了很多以前从没有在意过的很吸引她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心里蛰伏,如若不是学习忙得停不下来,只要闭上眼睛,拉巴就像在面前,她满脑子满心都是拉巴的影子。
  用扎措妈妈的话说,自己的这个女儿尽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扎措是拉萨城长大的女孩子,还是独生女,爸爸妈妈又是国家干部。不过扎措可没有其他城市女孩子的高傲,在同学中人缘很好。学校搞活动,她把自己的衣服借给牧区来的女生穿,有些干脆就送给那些女生了。有些喜欢占便宜的女生知道了这件事情,找到扎措,把自己家的经济状况说得很可怜,希望扎措也帮帮她们。扎措都相信她们说的是真的,她认为一个人只有万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才会向人求助。妈妈有点抠门,为这事还骂了扎措。扎措认为自己那么多衣服放在那里不穿,谁穿都是穿嘛!妈妈说扎措缺心眼。爸爸暗地里却是很支持她,她和爸爸背着妈妈做了很多让妈妈生气的事情,比如过年过节去给墙角下的乞讨者送吃的穿的。妈妈认为穷富都是命。她和爸爸不这样认为。特别是爸爸,他当年还是牧区的一个孤儿呢。他经常与扎措探讨妈妈,觉得妈妈的思想太现实,不可取。妈妈也是受过苦的人,妈妈小时候经历了家族之间的财产纠纷,父亲去世,与母亲一起被族人赶出来,住在小房子,卖糌粑维持生计。可妈妈总认为自己是拉萨城里长大的人,比农村人优越。爸爸是不敢批评妈妈的,妈妈在爸爸面前特别不讲理。莫拉(外婆或者奶奶的统称)说妈妈是受苦受怕了,说有一年冬天大雪,小房子里那个冷啊,妈妈找遍了房间也没有找到多余的衣服,她就坐在那里冻得哆嗦着掉着泪,想起不愁吃不愁穿的时候随便扔掉或者送给穷亲戚的可以穿的衣服,后悔不已。
   扎措总觉得妈妈不近人情,经常与妈妈辩论。所以,母女俩经常需要莫拉从中调解。现在长大了,都是大学生了,扎措就不和妈妈一般见识(主要是不想惹她生气。妈妈一生气就吃不下饭,急得爸爸团团转),如果妈妈太强加于人,她就撅着嘴,背着妈妈给爸爸扮个鬼脸,躲到一边去了,吃饭也是端着饭碗躲到自己房间去吃。其实,莫拉说扎措很像妈妈年轻的时候,走路蹦蹦跳跳,说话随随便便,整天嘻嘻哈哈无忧无虑。
   扎措听了莫拉的话,歪着头看看正在忙里忙外的妈妈,心里说:“是吗?我要是到了妈妈这个年纪可千万不要像她!”
   在家里,妈妈总是对扎措挑鼻子挑眼,扎措对妈妈也是一肚子意见。母女俩总是合不来。莫拉摇头叹息:“跟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过不去?!我不管你们!我不管你们啦!”
   妈妈却怪罪莫拉说:“都是你把她纵容的!”
   莫拉故意问:“是说我娇惯了你吗?”
   妈妈:“你不要不承认,是你把扎措娇惯得连我的话也不听!”
   莫拉摇着经筒,嘴里说:“我干嘛要娇惯她?她又不是我的女儿!”
   听着莫拉和妈妈这样斗嘴,本来还生着妈妈的气的扎措快要笑出声了。
   坐在那里看报纸的爸爸赶紧小声提醒她:“小心再让她(指的妈妈)听见!”
   扎措只好捂着嘴弯着腰进了自己的房间……
 
  扎措留着一条又长又粗的大辫子,大辫子不知迷倒了多少学校里的男生。拉巴第一次和扎措交往是在那一年的校庆,他们跳了一个双人舞蹈。那是一个奔放的藏族爱情舞蹈,拉巴奔放的舞姿,拉巴行云流水一般的长袖,拉巴多情的目光,拉巴全身心的投入在了舞蹈之中。扎措忍不住夸赞拉巴的舞跳得好。拉巴略带调皮地用藏北的谚语说他们家乡的人:“会走的就会跳舞,会说话就会唱歌。”
   拉巴还没有来得及想入非非,他从来不敢想象自己这样一个牧民的孩子,去喜欢拉萨城里的高贵的女子,这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虽然说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但是城里人的物质生活以及见识与牧区的人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城里的学生吃的穿的住的,就连他们说话的口气谈话的内容也与牧区的学生区别很大。在学校,城里的孩子喜欢走在一起,牧区来的学生习惯聚在一起,就像草原上的牛羊,各自寻找各自的群体。如果不是校庆联欢会,他和扎措怎么可以走到一块儿?拉巴上大学的目的很简单,学好知识,毕业后回到家乡去,至于谈个恋爱什么的,班级里从牧区来的女生并不多,有那么一两个还希望找个城里的男生谈对象,将来好留在城里有个体面的工作。拉巴眼里的扎措,就好比:“悬崖上的杜鹃花,看到摘不到”。
  藏北谚语说:“好马不用鞭子,情爱不用媒人。”扎措首先为拉巴茶不思饭不想了,她突然觉得除了爸爸以外,竟然还有男人让她这样想去亲近。可是她想去亲近的男人一点也不知道这些。怎样才能让他知道自己在想他。扎措可不是那种扭捏作态的女孩子,她外表虽然看上去那么柔弱,性格可是很急的那类,她一刻也不愿受这种相思的煎熬了。有一天,她半路上拦住了拉巴。
  “拉巴,我吃不下饭!”
  “怎么啦?感冒了?”
  “为你!”
  “……?!”
  一个藏北的穷小子哪里敢奢望拉萨姑娘的爱情。
  “拉巴,我晚上失眠啦!”
  “……怎么啦?女孩子家就爱胡思乱想!”
  “想你!”
  说完这些话,扎措抹起眼泪来了,那眼泪像拉萨河的水滔滔而又长长,一发不可收拾。又恰是“梨花一枝春带雨”。不知道怎么会这么伤心,面对拉巴她太想哭了,而且是痛痛快快地哭,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委屈,也没有憋在心里的泪水。迷恋上拉巴这些日子,是她这一生最委屈的日子,如今把话挑明了,她怎能不掉泪。拉巴刹那间被这深情的泪水淹没。他感觉面前的扎措是那么需要自己的呵护。
  “可是——我养不了你,你跟着我会受苦的,我家在穷地方,我们世世代代都是放羊放牛和磕长头出身。”拉巴喃喃的对扎措说。
  “我不要你养活我,我自己会养活自己,而且我还要养孩子,养老人。”
  拉巴听着扎措这么说,心里更是难受。
  扎措于是大喊:“再让我这样想你,我会死的!”
  拉巴一把抱住泪眼婆娑的扎措。
  “草原上的水一半草一半,人世间的男一半女一半”。他们就这么样谈起恋爱来,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说他们俩相貌上是很般配,但是从家庭条件上差距太大,就好比“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牛粪就牛粪吧。这一刻拉巴也昏了头了,完全沉浸在加措炽烈的爱恋之中。加措更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牛粪用处多大啊!每年冬天爸爸都想方设法弄来牛粪烧火取暖。莫拉还说,牛粪火煮出来的酥油茶最好喝。牛粪是个宝呢。
  第一次去扎措家是因为扎措的莫拉过寿辰,扎措说一定让莫拉看看拉巴。莫拉见到拉巴高兴得眼睛笑得眯成一道缝,做莫拉的知道孙女儿有一天会给自己带回来一个好男孩子的。莫拉特意叫拉巴坐在自己身边,手里拨动着佛珠,另一只手拉着拉巴的手,好像担心拉巴跑了似的。但是,扎措的妈妈对拉巴明显很冷淡,好像眼前没有这样一个年轻人似的,说话还冷言冷语的。拉巴觉得很不自在,在扎措家他有种卑微的迷惘,是一种贫富差别的浓重的迷惘,一种进不去扎措的家庭生活的的迷惘。特别是面对扎措的母亲挑剔地眼神,这眼神就像钢刀,在一刀一刀刮拉巴身上的肉。在莫拉的寿宴开始到一半的时候,扎措突然把自己手里的酒杯“咔嚓”摔在地上,站起身拉了拉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妈妈大声道:“你不高兴看到他,我们从今后再不回来就是了!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用你贵族的眼光看人!我又不想住到你们贵族的庄园去。亏你还是国家干部!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嫌贫爱富!我爸爸当年如果不是解放军的连长,你不会嫁给他这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大老粗的!对不对?你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怎么都忘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愿意不愿意!拉巴我跟定了!”
  扎措拽着拉巴从家里气呼呼地走出家门,她听见爸爸在一个劲的批评妈妈,妈妈在哭。
  确实是妈妈太过分了。
  为了拉巴,扎措在学校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家。她要和妈妈作斗争,她要与拉巴在一起。这件事情的发生,首先急病了莫拉,她不可能长时间看不到自己的乖孙女,扎措是她一手拉扯长大的,比她的命还重要呢。莫拉躺在病床上,扎措的妈妈给她喂水喝,她牙关紧咬,闭着眼睛,把脸扭到一边。这一次看来莫拉是真的生气了。扎措的爸爸过来接过水杯子,趴在老人的耳边小声说:“妈拉放心吧,扎措很快就回家来了。她舍不得莫拉哩。”
  莫拉听了闭着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莫拉住院了,昏迷中叫着扎措的名字。这可急坏了扎措的父母。连平时不管家事的丈夫都忍不住批评自己的妻子:“是啊!你怎么能那样对待年轻人?这影响多不好!”
  “怎么都怪我呢?我做错了什么?难道你不希望女儿幸福吗?”妻子一肚子的委屈,“我怎么有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女儿呢?”
  丈夫听见妻子这么说,就小声地提醒说:“你当初走出家门的时候也像女儿这样子喔!你不记得,我可是都给你记着。女儿很像你那个时候。”
  妻子摆了丈夫一眼,看了一眼床上生病的老人。低声说丈夫:“帕松(藏语:滚)!一边去!”
 
  拉巴不想去扎措家。与扎措在一起他是快乐的,想起扎措父母的时候,重重的压抑又让他喘不过气;想着扎措,笑意总是浮现在他的脸上。可是,扎措不回家是不行的。昨天,扎措的爸爸亲自到学校找到他,与他谈了话。他觉得加措的爸爸还是很真诚的大人,说的句句话都很有道理。通过这几天的事情,他发现扎措性格里的倔强。别看她平时嘻嘻哈哈,较真起来还真是不好劝说。他想了想,找到扎措说:“莫拉想你想病了。”
  扎措听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就是不回去!奶奶病了我也不回去!”
  拉巴知道扎措这么难过都是为了自己,看着她掉泪,他的心里也不好受。他拉住扎措的手:“我跟你一起回家,因为我们的事情把她老人家气坏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
  扎措甩掉他的手大声道:“那不是我的家!我要有家就把莫拉接出来跟我在一起。”
  “不要这样!”
  他从来没有在父母面前这么任性过,妹妹也很淘气的,但平时也是很听妈妈话的女孩子。可能城里的女孩子与乡下女孩子不一样就在这里的吧。拉巴不知道怎么劝她。他一点也不会哄女孩子开心,更何况扎措心里正委屈着。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个乡下的穷小子。
  那一天,拉巴愁得上课都不能认真听讲。下了课就去找扎措。扎措不在宿舍,找了他们俩经常去的地方也没有见到扎措的影子。
  那么扎措能去了哪里呢?她不会想不开吧?拉巴着急坏了。他找到平时与扎措最好的那个女生。原来正在上课呢,是扎措的妈妈亲自来学校,告诉扎措,莫拉进了医院急救室,若是再不回去看一眼恐怕再也别想看到莫拉了。扎措连妈妈的车子也不乘坐,撒腿就往医院里跑。
  莫拉是想念扎措,另一方面由心疼她不回家。见了扎措后,莫拉的病慢慢就好了。妈妈心里再有一百个不愿意给女儿找个穷女婿,为了让自己的母亲快快乐乐的,再不敢发表什么不满意的意见了。
  就这样,扎措在妈妈面前以胜利者的姿态又一次把拉巴带到自己家。
  幸福有时候是会掺杂那么点不如意的,这不算什么,为了扎措,怎么都值得,拉巴最后这么想。
  扎措的妈妈勉强接受了这个藏北的穷小子。不久,不如意的事情又来找拉巴,拉巴病了,急性阑尾炎,需要动手术,因为医院要很多钱,拉巴又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扎措说自己问家里要钱就行,谁知妈妈不同意,认为女儿是在做无谓的“扶贫”,觉得乡下人身体抵抗力很强的,那么大个小伙子用不着住医院,吃两天药打两天针剂就行了。扎措伤心死了,想着拉巴突发病情时痛得在地上打滚的痛苦样子,她的心都碎了。她第一次用绝食行动反抗了爸妈,说是如果拉巴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知道妈妈同意拿出钱为拉巴动手术。往手术室去的时候,看着拉巴蜡黄的脸色,扎措哭着对拉巴说:“你怕痛不?让我替你挨刀行不?那样我妈就不会那么小气。就会着急,就会手忙脚乱,就可以把她好好教育教育。”
  拉巴笑着说:“那样我更痛。”
  阿妈见女儿天天心里想的都是这个拉巴,无可奈何的想:“哎呀!怎么生出这样一个女儿?简直是疯了!她什么时候才懂事呢?”
 
  拉巴与扎措的爱情在同学之间当作佳话来传。很多男生看着拉巴与扎措出双入对,恨不能相逢这样一个天仙姑娘,恨自己没有拉巴的运气;女生望着扎措身边越来越神清气爽的拉巴,恨自己有眼无珠。一些拉萨的男生看着拉巴和扎措形影不离,既羡慕又妒忌,还在旁边说一些风凉话。特别是有一个学生当着拉巴的面,用普通话里的一句很难听的话嘲笑扎措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糟蹋了拉萨最美丽的姑娘。
  拉巴听了难受得吃不下饭。又不敢跟扎措说。要依着扎错的性格,她会给这个学生两个大嘴巴,甚至是好几个大嘴巴。
  有一天,拉巴手里抚弄着扎措的辫子问她:“为什么把这铃铛挂在头发上?”
  扎措就告诉拉巴说:“我小时候特别淘气,有一次跟着莫拉去大昭寺转经,趁着莫拉磕头,她一个人就跟着别人往前走,一个男孩子还不停地逗着她,她于是就追着那个男孩子,不知不觉就离开了莫拉,跑到八廓街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里静静的,有一个大佛堂,还有几间房屋,房屋里有些可以玩耍的东西,天黑了也玩累了,她睡着在一个厚厚的卡垫上,原来这是尼姑住的地方,恰巧这个尼姑在佛堂里读经很晚才回来,第二天扎措才被爸妈找到。这两个银铃铛是那个尼姑绑扎在她的发辫上的。这铃铛小指头肚那么大一点,响起来空灵清脆。这空灵清脆的铃声和着扎措的笑声,真是不一般的诱人。
  拉巴说扎措前世一定是个仙女,偶然一回顾就定下了今世的缘分。这一世为了他,这个仙女下到了凡间。
  扎措就左顾右盼,在身上找寻自己往日的仙踪。拉巴也帮着身前身后寻找,连脚趾头缝里都看了,什么印记也没有,对了!左边眉毛中有颗黑痣,这颗痣是不是说明问题呢?脊背上呢?扎措说没听莫拉讲过自己脊背上有什么异常。拉巴很想看看,说,要是莫拉老眼昏花没看到呢?扎措指着拉巴的鼻子警告他:“不要打坏主意啊!有没有印记,你只能结了婚才可以看,现在我要保守这个秘密。”
  扎措这话说得叫拉巴很不好意思地挠挠脖子。看见拉巴如此尴尬,扎措趴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其实也害羞呢!“说完捂着脸趴在拉巴怀里哧哧的笑。原来扎措也有害羞的时候啊!扭捏之下的扎措在拉巴眼中却呈现出另一种风情,比以往的扎措更加让拉巴心动。既然这样,那就暂且不去探究身上其他地方的印记了,关于前世的印记一定不只是一个地方有了,后来扎措与拉巴一致认定,尼姑系在自己发辫上的铃铛就记载着仙女的前世,一定是这样的!那对儿小铃铛多可爱!那响声,那精致的形状,那白里泛黄的颜色,还有铃铛里滚来滚去的水晶一样晶莹的珠子,真是一对儿绝世无双又不同凡响的铃铛。
 
  三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毕业分配,扎措坚决要跟着拉巴去藏北。这时,疼爱她的莫拉已经去世,扎措如果去了藏北,家里就更加冷清。妈妈现在已经接受了拉巴这个准女婿,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观察,她觉得女儿还是有眼光的,从拉巴的勤快,还有拉巴对她的毕恭毕敬,她从心里还是很受用,觉得女儿倔强,有个这样言听计从的女婿也是很不错的。自古以来,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爱。
  不过,一听说拉巴要回家乡,而且扎措要去藏北,妈妈万分不舍女儿去到那样恶劣的地方工作。妈妈抹着眼泪说:“扎措身体不行,受不了那里的严寒。”
  爸爸却认为,年轻人做一切事情需要从基层做起,这样基础才能牢靠。没有吃过苦的年轻的人就应该到艰苦的地方去锻炼,要不然他们不会珍惜眼前的好生活。妈妈拗不过他(她)们父女的两面夹击,只好妥协。送扎措上车的时候,阿妈鼻子一把泪一把,一点儿风度都没有了。扎措看到头上已经有白发的妈妈,突然感到自己这个做女儿的似乎从来没有为妈妈着想过,总是与她较劲,惹她生气,让她担心。她第一次搂着妈妈的脖子,有点恋恋不舍,她说自己一定经常回来看望妈妈。妈妈说,别哄骗她了,以为她不知道啊?她下过乡呢!去过藏北呢!那么远,交通又不便,吃不好,住的条件也不好,环境还恶劣,怎么经常回来看她?你长翅膀飞回来吗?
  扎措说,自己就是去改变藏北艰苦的现状,去建设一个新藏北。
  妈妈说扎措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扎措说自己知道天有珠穆朗玛峰那么高,地有羊卓雍湖的深度那么厚。
  妈妈用指头点着扎措的额头:“贫嘴!”
  扎措悄声安慰妈妈:“妈妈放心吧!我明年给你生个小扎措回来,你把她养大,她叫你外婆。”
  “羞不羞啊?”妈妈破涕为笑。
  拉巴也向妈妈保证,无论如何他也不让扎措跟着自己吃苦。
  扎措就这样随着拉巴来到了藏北,来到了她做梦都向往的地方。这两个年轻人爱着自己想爱的人儿,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痛了就哭,高兴了就笑。
  长这么大扎措可是第一次走这样难走的路,并且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坐在一辆四下透风的吉普车里(吉普车也是加措的爸爸专门打电话要区上的熟人派的专车,若不然,只是从行署到拉巴家乡,据说最方便的是骑马了。那个县城的县委书记每次到行署开会都是骑马来的,还要提前动身走好多天)。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走了一星期,扎措不知道自己在吉普车上翻江倒海呕吐了多少次,下车吃东西,她什么也吃不下,昏昏沉沉依偎在拉巴的怀里。拉巴这个时候心中只有说不出的后悔,后悔自己的自私,不该让扎措跟着自己受苦。
  终于来到了拉巴的家乡,一个只有五六百人的小县城。在这个崭新的工作环境中,一切都是新鲜的,连洗不成澡扎措也觉得无所谓,洗不成澡就证明自己真正融入到此地的生活当中了。只要与拉巴在一起,扎措觉得什么都是好的。
  拉巴把一个美丽的拉萨姑娘带到了穷乡僻壤的家乡了。那些没有出过远门的人们,用膜拜的眼神看着远远走来的扎措,当真正面对扎措的时候,却又不敢抬起头,只会不停地弯腰吐舌头。
  县领导特别高兴,十分隆重的迎接了拉巴和扎措。拉巴被分配到县政府工作,扎措来到学校做老师。从拉萨繁华之中走出来的扎措,就这样跟着心爱的人来到了大荒漠,她一点也不慌乱,一点也没有离开家的忧伤,但是一点也不夸张自己的行为,也没有认为自己牺牲了什么优越条件。拉巴都能够生活工作的地方她也可以的。抱着拉巴的胳膊,依偎着拉巴望着有些陌生的苍茫原野,仿佛她与这里久别重逢了一样。她用审美的眼光描述说:“这里真美!像你一样迷人!”
  拉巴望着憔悴了很多的扎措,不知道用什么合适的语言表达自己内心的愧疚。面对这个不带任何条件爱恋自己的女孩子,拉巴只能在内心暗下决心,决心呵护好单纯善良的扎措。拉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告诉她:“这里不光有美好的,还有艰苦。希望我们能把这里的苦难改变。”
  扎措点点头,并且这么说:“我来了!这里会好起来的。这里需要我们这样的热血青年!”她说完,然后开心的笑。
  拉巴也跟着她笑。
  拉巴说:“我的扎措的到来,会给这里带来幸福和吉祥,因为她是仙女。”
  听着拉巴这么说,扎措恍惚觉得自己不光是为了拉巴,拉巴只是一个使者,带她离开拉萨的使者,而她是肩负着这样光荣的使命而来到藏北的。
  这一年正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这首歌的旋律燃烧祖国各地的时候,毫无例外的也燃烧到了西藏拉萨,这首激情四射的歌曲跟着拉巴和扎措这样充满梦想的年轻人也燃烧到了藏北。
  拉巴和扎措的故事这才刚刚开始。
  拉巴和扎措被安排住在了县政府院子那排干部职工住的宿舍房里。宿舍是很简单的厚实的土墙,小小一间房子,房间若是放大床的话,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两个人必须要一张大床,需要一桌一椅,还有烧水做饭的牛粪炉子。炉子有一个粗粗的铁烟筒穿过一个墙洞通到了外面。屋顶覆盖了一层铁皮,铁皮上压着重物,以防备狂风把铁皮掀起来刮跑。这样的房子已经是县城里条件最好的房子了。没有领取结婚证就住在一起,是扎措一定要这样的,她说自己夜里身边不能没有拉巴陪伴。这事可以瞒着远在拉萨的扎措的父母亲,却好像无法给同事们说明白。于是到县里的第二个星期日他们就领了结婚证,至于结婚仪式什么时候举行,那是早晚的事情了,只要合法,合法的婚姻到那里也不会有人乱说的。拉巴发现,即便是有自己陪伴,扎措刚到这里胃口也不怎么好,夜里也睡不踏实,白天看上去精神一点也不好。她告诉拉巴说,在夜里她听到外面有很多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近得就像在窗子外面。拉巴说,那是夜风,因为这里的夜晚太安静了,只要有一丝丝风吹草动,听在耳朵里声音要比城里边听到的风声大得多,像千军万马经过一样。扎措说,还有其它声音,像一个人在夜里哭,听着听着她就害怕起来。越是不想听到,越是听得格外清楚。
  拉巴说:“我怎么没有听见呢?”
  扎措有点委屈地说:“你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还打着呼噜……你还能听到什么啊?!”
  “那……,我觉得……要不,你回拉萨去吧!”拉巴下了很大决心说。
  “干嘛?”
  “这里的生活环境可能不适合你。”
  “你怎么办?”
  “我想你了就去拉萨看你。”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当然还是我去拉萨看望你了。”
  “回拉萨别人会嘲笑我的,我不能半途而废!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也舍不得你离开啊!”
  扎措靠在拉巴的怀里:“那就什么也别说了,我们谁也离不开谁,说什么要我回拉萨的话都是废话。”
  扎措拉萨的父母是两个月后才知道他们结婚的事情,爸爸妈妈来信说,只要扎措好好的,怎么都行。中学距离县委大院不到二十米,但是,拉巴总是要接送扎措,像接送自己刚上学的孩子。拉巴是这样给人们解释的:“扎措刚到这里不习惯,我不放心所以才……”
  拉巴的工作要经常下乡,时不时就剩扎措一个人。她已经学会做饭,用冷水洗衣服,学会了一个人过夜。不单独过夜有什么办法呢?本来拉巴下乡时要把同事的女儿叫来陪扎措。扎措说谁陪她,她也会害怕,反而还要操人家小孩的心。不用别人陪伴,她一个人可以的。
  拉巴觉得扎措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只一个月的时间,扎措已经恢复到在拉萨时的有说有笑。扎措对人热情大方,领导与身边的同事们经常赞不绝口,说加措不但人长得美,心灵也犹如天空上的白云一样纯洁。很多男同事还拍着胸脯跟拉巴保证说:“你放心去工作吧!扎措有我们保护,不会有事的。”
  拉巴经常想,如果扎措是件可以装在贴身口袋里的宝贝该多好,他就可以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事实上扎措是个大活人,而且还有自己要做的工作,不能够时时刻刻与他厮守在一块儿。
  
  四
 
  在辽阔的草原的衬托之下,藏北的天气比起拉萨更是天朗气清。因为昨晚加班修改学生作业,后来睡不着,又把蜡烛点着看了一会儿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冰川天女传》。两点过了才睡,所以,扎措一直睡到太阳升起老高了,才睁开眼睛,一束光线像往常的星期天一样无聊的照在窗玻璃上,也照在屋子里简易的书桌上。她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阳光照在了她纤细的充满骨感的手上,阳光真好!阳光可以赶走黑夜,可以使人充满希望。
  比起本地其她女孩子,扎措的皮肤已经是很不错的了,但比起内地来的那些女子,她的皮肤就有些黄。她黄色精致的手在阳光的透视下隐约像是蜜蜡做的,柔软地泛着滋润。
  拉巴下乡几天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县委书记上一星期就说快了,拉巴他们很快就回来,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无论如何,拉巴都是她的太阳,拉巴不在身边的日子,她看去是那么的无精打采,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只想拉巴。虽然是太阳高照的天气,但是这里一年四季都刮风,到了夜晚那风更是张狂,把屋顶上的铁皮几乎要掀跑了去。她逐渐开始适应这样的生活环境了,拉巴在身边,每天晚上只要依偎着拉巴,扎措不会如此害怕,一会儿就睡着了,就是天塌地陷她也不害怕。拉巴走的这些天,一到晚上扎措一个人紧缩在床上,听着外面黑暗的风怒吼着,似乎所有看不见的可怕的东西都在风里狂舞,趴在窗外狂笑。栖身的房子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一叶小船。她怎么也睡不安稳,先是害怕,紧接着她躲在被窝里无助的掉泪,哭着叫拉巴,叫爸爸妈妈,呼唤莫拉,希望成神的莫拉保佑自己和拉巴,让拉巴赶紧回到自己身边来。有时候她整夜就那么受惊地醒着,第二天感觉自己从内心就像病人一样打不起精神。在这样的环境里,想起拉萨的生活恍若自己前世的前世。
  这些不坚定的心理,她不想让拉巴知道,拉巴是热爱这里的一切的,就像她热爱拉萨的大街小巷一样;拉萨只能造就她这样的浪漫女子,而这里却培养了拉巴这样能吃苦的男人。为了拉巴,她一定要接受这里,也要让这里接受自己。她可是一个很坚强的姑娘,只要拉巴是她扎措的,扎措可是不会被困难吓倒的,也不会退缩。这本武侠小说是从一个男同事那里借来的。纵然是随心所欲看闲书,却也干扰了她思念拉巴的心情。扎措时而沉浸在书中高手打斗的高超套路里,时而被那些生活在荒山野岭上的隐士们出神入化的生活格调所吸引,觉得拉巴就是那个叫唐经天的侠客,而自己最好是冰川天女。她太喜欢冰川天女这个人物。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拉萨城的女子来说,她的内心是向往城市以外的大自然的。之所以跟着拉巴来到藏北,就是这样的心理在起作用。唐经天所要保护的“金瓶”,一定是藏地所说的吉祥宝瓶,只不过是对西藏不熟悉的梁羽生误把宝瓶写成了金瓶。当她看到唐经天与冰川天女情愫暗生,却又误会重重,她内心忍不住替他们俩着急,如果她要是冰川天女的话,哪里来的什么误会呢?然后,她又觉得毒丐金世遗这个人物愤世嫉俗放荡不羁的个性在某些方面又有点像拉巴。她不欣赏金世遗的冷漠,同时又有点喜欢金世遗乖张外表下那颗温暖善良的心。
  扎措更喜欢唐经天的风流倜傥和自信儒雅。她觉得女子最可贵的品质就是善良真诚,男人最可贵的品质就是自信坦诚。阅读到唐经天出场的那一刹那,扎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窒息了,觉得下乡的拉巴突然以唐经天的名义出现在书本里了。然后,唐经天在那样一个情境之下出现在冰川天女面前。看到这里,扎措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尽管她已经尝到了爱情的甜蜜了,唐经天与冰川天女的见面,几乎就是让她重温了一遍自己与拉巴最初相爱时的感受,并从中享受到一种童话般的梦境。
  冰川天女——这个绝世的冰宫仙子,只等她的梦中情人的到来了。这一刻,即使窗外狂风如何吼叫,也不能使她害怕,她完全沉浸在了阅读中和自己的幻想中。最让她感慨的是梁羽生竟然让侠客们在珠穆朗玛峰上对决高下,这有点不可取。还好他写了这些人并没有达到珠峰的顶峰,还算是有自知自明。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永远是渺小的,这是扎措到了藏北最深刻的感受。比起书中住在冰宫里的冰川天女,自己的生活也太世俗化了,一点也不浪漫。应该再给自己和拉巴的生活中制造点惊喜的东西才是。练武功就免啦,那是遥不可及的东西,但是做点儿有意义的事情还是机会很多的。她想起自己刚到这里第一次回拉巴家里看望他的父母的情景,觉得自己有责任让那两个慈祥的老人过上好日子,这首先需要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里的一切,不让拉巴为自己担心,自己不再有什么私心杂念,好好工作。黑夜不算什么,条件不好不算什么,想念爸爸妈妈也不算什么。主要是自己要坚强起来。
  有了这样的思想作为动力,扎措说干就干,有两个星期天,她竟然跑到一个学生家里,跟着学生的母亲学挤牛奶,学着做奶酪打酥油茶,学着煮牛肉学着做血肠。做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才知道一道好吃的食物做工上的复杂不易;学做这些家务活的时候,她心里是兴奋的。等到抱着学生家长硬塞到手里的牛肉干与干奶酪,往回走,她的心里却是那样想念远在拉萨的爸爸妈妈,更加怀念疼爱自己的莫拉。不知道亲人们看见如今的扎措,会做这些家庭主妇才会做的事情时,他们心里是什么感受。加措想爸爸妈妈看见一定会更高兴坏的,特别是爸爸一定大呼小叫夸赞自己的女儿能干。妈妈不知道怎么看?不管妈妈怎么看,反正扎措就是要妈妈看到自己离开她,会更好的生活。
  她把牛肉干与干奶酪放到家里,一个人去河边采来一束野花,回来插在一个洗干净的玻璃瓶中,放在窗台上。房间里因为增添了这么一束鲜花,明显感觉不一样了,生机盎然起来。
  扎措把花瓶摆在窗台上的第二天,下乡的拉巴回来了。他当着同事们抱着扎措心疼地说:“我梦见你在哭,哭着叫我,连着几个晚上我睡不着!”一起下乡的同事们就说起来拉巴睡着了突然坐起来,嘴里喊着:“扎措别怕,那是风声。扎措别怕!”
  同事们问他是不是想扎措了。
  拉巴说他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扎措,她是城市里长大的姑娘,藏北对于她来说生活太苦。看到拉巴对扎措如此牵挂的样子,那位一块儿下乡的县委副书记刘姐说,在拉巴眼里和心里,扎措就好比一件精美的瓷器,拿在手里怕摔碎了,放在家里怕丢了。大伙儿听了就笑。刘姐说年轻人刚结婚都是这样子,在一起生活久了就不会这么在意了。
  拉巴觉得自己对扎措的牵挂和扎措对自己的牵挂永远不会变的。拉巴不是一个喜欢与人辩论的人,只是把自己的想法搁在心里,就这个问题,自我辩论一番。刘姐说拉巴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扎措遇到拉巴也是这个拉萨姑娘的福气。
  大家坐在草地上歇息喝茶,与当地村干部谈论工作中出现的问题,拉巴一个人走上一个高坡,望着远处深色的山峰,试图目光穿过连绵起伏的群山看见加措正在家里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他呢?拉巴认为扎措已经跟着自己受了很多苦了。
  刘姐偷偷告诉扎措,拉巴工作起来是个拼命三郎,他恨不得一下子就使牧民们过上好日子。闲下来,转眼就看不到他了,他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傻呆呆的。追问得急了找不到什么借口,他就老实告诉我们是在想扎措,还说扎措夜里哭着喊他了,他听见了。
  听着刘姐的话,扎措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幸福到了极点:原来自己和拉巴的心真是连着的呀!那么遥远,他都知道自己在哭喊。
  这次回来,拉巴感到惊讶的是,扎措把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舒适而温馨,有一种家的样子了。仔细观察扎措,扎措也变了,看上去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他感觉到这个拉萨姑娘正在努力地融入到生活工作中了。她还拿出来自己学着织了一半的毛衣,那件毛衣是给拉巴织的。不过,拉巴马上发现扎措的手指头没有过去柔软,有些地方已经粗糙起来。从扎措变得粗燥的小手来看,拉巴也看到了扎措坚强的一面,并感受到她天性中那种无可比拟的柔韧的力量。这坚定的力量无形中也给了拉巴精神上的鼓舞。
  拉巴拿起扎措正在看的《冰川天女传》问:“这么好看的武侠小说啊?谁那里借来的?”
  扎措抱着拉巴的腰,把脑袋探过来说:“宣传干事小张那里借来的,特别好看呢!”
  
  五
 
  这一年,藏北下了一场初冬的第一场雪,县教育上要派几个青年教师下乡支教,时间是半个月。这半个月对于早早进入冬天的藏北来说,如果紧接着再下一场雪,就是天寒地冻草原上极寒的时候,草地会被冻裂出一道道的裂缝,寒风猛烈的程度可以把一只羊刮得站不起来,在地上翻滚。所以说,教育局抓紧时间要结束今年最后一次乡村支教,等着大雪封山,大家就可以尽情享受家庭的温馨安逸。本来这次指教工作没有扎措,是一个年轻男老师喝酒喝得胃出血,于是扎措自告奋勇要求代替那个男老师下乡支教。
  要去支教的那个乡恰好是拉巴的家乡。
  工作安定下来以后,拉巴骑着马带着扎措回家看望过一次,父母对这个像仙女一样的儿媳妇,招待得无微不至,特别是拉巴的妈妈,拉着扎措的手不住地端详,上一眼下一眼,把扎措看得都不好意思了。拉巴家的两只猎狗,也上来凑热闹,好像早认识了扎措似的。扎措来到拉巴的家,一点也不挑剔,觉得什么都是新鲜的。没几天,她就跟着拉巴学会了骑马,一个人骑在马上兴奋地手舞足蹈;像个当地土生土长的女孩子一样,嚼着奶渣和弟妹们在草原上追呀跑呀,高兴得不得了。她很爱吃拉巴的妈妈做的奶酪,她对拉巴说,阿妈做的奶酪是自己有生以来吃到的最香的奶酪。还有,在阿妈的黑帐篷里睡觉,风再大也不会吓着,也吹不到她的梦里。拉巴觉得扎措这些话是在安慰自己罢了,其实,这哪里比得上拉萨城里的生活条件呢?扎措只不过是为了使拉巴高兴。
  扎措说:“真的!妈妈早就说我天生就是个野姑娘,别人喜欢过文明的城市生活,我偏偏喜欢大自然的无拘无束。每年天气热的时候爸爸妈妈带着一家人过林卡,我经常把自己弄得像只土猴,浑身上下连头发上都是草屑,鞋子里也满是石头渣子。有一次与林卡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们比赛爬树,裤子都刮破了。当时妈妈气得不住地说:‘最好把你给了村子里的人家,再也不要回拉萨了!’妈妈还说:我前世一定是个农村孩子,到了这一世骨子里还是个变不过来的乡下妞儿。爸爸却偷偷的说,我其实很像他,他就是乡下的孩子嘛。嘻嘻!”
  拉巴觉得,不知道自己哪一世修来的福分,让他遇到了扎措。但是自己把她带到这样的苦寒之地,是有点过分。想起扎措在拉萨的父母,身边连一个亲近的人也没有,如果生病感冒也没有人照顾,拉巴心里说不出的愧疚,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男人。
  一想到扎措要去支教,拉巴的心里确实不愿意让她去。那是个不通公路的地方,路途还遥远,必须骑马,骑马也要走三天才到,半路上也没有像样的住宿地方,只有一个小村子,一个小寺庙(姑姑出家在里面);如果自己陪伴在扎措身边还将就,而这一次是扎措跟着别人出行,且都是年轻人,野外生存经验都不足。
   扎措让拉巴放心好了,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其他人可以做的事情她也可以做到。
   拉巴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拦扎措去指教,与加措分开,他的心里感觉七上八下不得安宁。扎措的坐骑是拉巴精挑细选的,是匹枣红色的马,很温顺。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加措骑在马上,就像下凡的雪花仙子,神气极了。临走那天早上,扎措梳好自己的长辫子,把自己那对小铃铛放在拉巴手心说:“晚上让它们陪你。”
  扎措看到拉巴担忧的目光,飞快掉转头,率先骑马往前上路。这时,她才感受到每次拉巴下乡自己眼巴巴望着他走远的心情了,拉巴现在也在遭受离别之苦了,而这一次不是他走,而是自己要走了。
 
  支教队走的第二天就下起大雪,这场大雪把藏北一下装扮得银装素裹,茫茫无边。这也就是告诉人们:藏北真正的冬天提前到来了。拉巴算着扎措的行程,估计才走到那个小村子,村子只有六七户人家,村子在山坡上,山坡脚下有一条小河,河水一年四季是热的。那是一条从山的肚子里流出来的泉水。到了天气变暖,村子里的小孩子把自家的牦牛赶到河水中央,自己脱得光光的在河里玩水,看见有人过来,他们也不跑,只在河水里露出个脑袋来,望着来人。这条河水也经过拉巴的家,他小的时候也经常在河水里洗澡,有的时候甚至跑到泉眼处,那里的河水温度更热,四周的草一年四季葱绿茂盛。回忆着那条在冬天都是热气腾腾的河水,想着扎措,想着父母亲看到扎措突然站在面前不知道有多高兴时的惊喜样子,妈妈一定做很多好吃的犒劳扎措,还要把平时舍不得吃的大米弄出来做给扎措吃。其实,扎措是城里长大的,大米早已吃腻了,她喜欢吃的还是城里没有的新鲜的牛奶和刚打开的酸奶。记得那次回家,扎措酸奶吃多了,夜里难受悄悄让他给揉肚子……还有他的弟弟妹妹围着扎措叽叽喳喳的问这问那求知若渴的神情,还有猎狗摇头摆尾在人脚下钻来钻去的激动模样。扎措给家里的亲人们带去了很多欣喜呢!想到这里,仿佛自己也陪着扎措回家去了,拉巴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
  可是,老天干吗要这时候下雪呢?早不下雪晚也不下雪,非得这个时候下雪,而且还要在特定的地点(藏北)下这么大的雪?你不知道拉巴的扎措去下乡支教吗了?来回要半个月。
  半个月过去了,扎措就要回来,估计今早就要动身启程。拉巴觉得往后的几天就有了盼头。一天,两天,今天天黑前估计已经到了寺庙了,寺庙里修行的姑姑会细心招待扎措他们的,说不定父母还让扎措他们给姑姑带去了过冬的糌粑和酥油(拉巴出家修行的姑姑的故事留在以后再讲,因为拉巴现在没有心情去回想姑姑为什么出家做了尼姑。姑姑也是一个有点文化的人呢,至于说生长在偏远藏区的姑姑,怎么学来的文化,说起来就话太长了,留待以后说吧)。
 
  六
 

  扎措这一天要回来,拉巴早早就给自己准备了一匹马,打算半路上迎接扎措。因为工作上一点小事情,耽搁到中午拉巴才启程,拉巴午饭也顾不得吃了,就匆匆骑上马跑了。大家在他身后还笑话他:“拉巴想扎措想得发疯啦!”
  拉巴后来曾经想:如果一个人要是知道一切事情的后果,是不是就不会再去追求什么,也不会生活下去?一切美都只是开始,一切结果都是那么的不尽人意,很少皆大欢喜。
藏北的多少未知被大风刮走,多少美好又被大雪埋没。
  拉巴顾不得欣赏雪景,马不停蹄一口气跑了有二三十里地,快要行至一个垭口,就远远看见扎措他(她)们了。扎措也看见迎接自己的拉巴,她高兴地大声喊着拉巴。拉巴也向自己的女人举着手大声回应着。这时,拉巴又看见扎措他们身后的天地之间弥漫着一股雾气,仿佛恶劣的天气从那里开始似的,随后,他就看见高高飞驰着的雾气,速度特别快,眨眼之间把支教队的几个人淹没,紧跟在雾气后面的一股更大的力量推波助澜般把前面这股气流推下深深的山谷。拉巴呆住了,眼看着扎措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那是雪崩啊!
  扎措——扎措——
  ……    
  拉巴抽着马匹不要命的往出事的地方冲去……
  马匹过了垭口就不愿意往前走了,因为山下的路已经被雪崩深埋,马高高扬起前蹄嘶鸣着,一下把发疯了的拉巴扔下马背。拉巴踉踉跄跄向前跑了几步,就陷进了雪中……
  啊!!
  啊!!!
  扎措——
  群山响起的回音连绵不断……
  扎措——啊——我的扎措啊——
  ……
  多天以后,拉巴一个人回来了,他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只是耳朵上多了一对铃铛。看见谁也不说话,谁问什么也不回答。刘姐把抓好的糌粑团送到拉巴嘴唇跟前,流着眼泪劝拉巴吃点东西:“拉巴你要挺住,你要振作起来!扎措在天之灵是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拉巴摇摇头,扭过脸去。
  有一阵铃铛声响起来,仿佛扎措还在房间的某个地方忙着什么。刘姐看到了拉巴耳朵上的那对儿铃铛,铃铛穿过耳唇流出的血还凝固在上面。人们知道那铃铛是扎措的。领导和同事们处理好另外几个支教队员的后事(有两个队员的家在另外县上,因交通不便,一时半会儿亲人们也来不了,消息也没办法送出去,所以只能等到天晴了再发送吊唁消息了)。主要问题是雪崩中受难的人的遗体很难找得到,必须等到夏天到来,冰雪融化以后;但是藏北的冬天是漫长的,有的到了来年的六七月份,山阴处的雪也不容易融化掉。有时候即使冰雪融化了,等到人们发现,很多遇难者的遗体被出来寻食的野兽已经糟蹋得面目全非,根本辨认不出谁是谁。县长和书记都过来探望拉巴,大家都认为拉巴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拉巴只是说这么一句话:“我不该把她从拉萨带到这里来!”
  “这样一对金童玉女,就这么被风雪拆散,一个天上,一个人间。谁能受得了呢?”刘姐悲痛地对土生土长的老县长说。
  老县长不说话,坐在那里大口抽着香烟,不断地咳嗽着。老县长本来就有肺病,戒烟几年了,这些天遇到这样天塌下来的事情,他又开始抽上了。其实,他的心里更沉重,这个县建设初期,拉巴的姑姑的未婚夫也是死在了一场雪崩。雪崩发生的地点就是拉巴的姑姑修行的寺庙附近。
  想不到十几年后,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而且其中还有拉巴的妻子扎措。这不幸的事情怎么偏偏都发生在这一家人的身上呢?历经沧桑的老县长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很纠结的宿命感。他还真担心拉巴像他的姑姑那样想不开……
  那一年藏北的风雪格外疯狂,恨不得把这里所有的生命冰封,大片的雪花组成了一个纯洁的冰冷的、绵延不断的天幕,天地之间,只有雪花在飞舞,在这风雪笼罩的大沉寂,大狂乱中。时不时听见一串捉摸不住的铃铛声,这铃铛声有些无力,轻飘飘的和漫天的雪花纠缠在一起,充塞了这个寒冷的世界,牵引着这个世界,盖住了这个世界。
  到了礼拜天或者节假日,同事们就不见了拉巴,开始人们还以为他独自窝在屋子里不出来,邻居们说拉巴一大早就走了,至于说去哪里,邻居也不知道,那时候天还不亮呢,只是听见拉巴的房门响,然后听见拉巴走了的脚步声。天黑的时候,邻居就听见拉巴回来了。他就隔着窗户问:“哥拉巴你回来啦?”
  拉巴回应:“回来了。”
  邻居想了想说:“没吃饭吧?我这里还有稀饭馒头,要不要过来吃些?”
  拉巴:“我吃过了!”
  邻居不便过问拉巴究竟做什么去了。觉得也没那个必要追根究底。
  刘姐责怪拉巴的邻居:“应该问问他到底去哪了。万一他想不开出了事怎么办?”
  邻居说:“我觉得哥拉巴不是想不开的人,他是个男人,不是个小心眼的女人。天涯何处无芳草。”
  刘姐的手指头直指这个年轻人的鼻子:“你说什么?你敢再给我说一遍!?”
  年轻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撒腿跑了,边跑边回头说:“刘书记饶了我,我不是说你的,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哥拉巴不会做傻事的。”
  刘姐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点事不关己的臭毛病。对着跑走的年轻人吼:“回头给我写检讨!!”
  当面对拉巴,刘姐这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劝说拉巴了。
  拉巴:“刘书记,您找我有事?”
  “……拉巴……听说你最近总是一个人天黑才回来,干啥去了?能不能给我说说?”
  拉巴把一杯茶递到刘姐手中,说:“在房子里闷得慌,出去散散步,顺便拾了些干牛粪回来。”
  刘姐果然在拉巴房背后的墙根下看见一堆他捡回来的干牛粪。她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了。
  后来人们发现,冬天发生雪崩的路段,出现了经幡,堆起了玛尼堆。原来是拉巴为了祭奠扎措,用了节假日和礼拜天堆起来的玛尼堆和挂起来的经幡。作为在职人员是不允许这么做的,但县领导都不忍心,抱着理解拉巴的态度,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七
 
  在男同事们看来,拉巴变化很大,首先是身边没有了属于自己的女人,一下子从一个幸运者变成了不幸之人。那段痛不欲生的过程不知道他是怎么挣扎过来的。大家当时都觉得拉巴可能挺不过。
  拉巴就在大家不看好的情况下,摇摇晃晃挺了过来,只不过让人们觉得,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拉巴了。
  没有了女人的拉巴,引起很多女人的同情和怜悯。同情与怜悯是表面上的,实情是对于小县城里生活的女子来说,拉巴是个炙手可热的有价值的男人,结过婚也是不掉价的。是的,这样优秀的男人哪个忍心让他孤单。拉巴是本地出类拔萃的男人,女人们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会回忆起拉巴对扎措的情深意长,心里就像吹进一股暖风,把这些女人积存在内心的将要燃烧的激情“嘭”的一下就吹燃了,如果自己身边也有一个这样多情的男人相守,这一辈子做女人真是值了!
  有文化的女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情圣仓央嘉措也不过具有如此深邃的目光吧?也不过这么儒雅吧?没有念过书的女人则是,灰姑娘看见了王子那样,情切切,意惶惶。每当节假日搞歌舞联欢,拉巴的舞蹈,拉巴的歌声,不知道迷倒了多少阿加和妹妹们。几乎整个藏北的人都知道拉巴这个多情男人,因为耳朵上的这对铃铛,人们习惯叫他拉巴铃铛。
  事实上,拉巴在生活中上变成一个很颓废的男人,经常喝醉酒,喝醉了酒,在女人面前就是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不管年纪大的还是年纪轻的,他都叫“美女”。美女这个称呼女人的词儿是那几年在县城才流行开的,据说是被拉巴叫起来的。但是对于工作,领导还是比较满意的,领导对拉巴的偏爱,让人有些嫉妒。追求他的那些女人心里更是爱恨参半,又欲罢不能。追求者都清楚,这样有本事感情又专一的男人哪里去找?只有拉巴,可惜扎措福薄命薄,可恨扎措死了还霸占着这么一个好男人!拉巴那天生的一头卷发,那文质彬彬的书生气质可是这个地方的男人所没有的。但是,没有女人的男人怎么看还是有点邋遢,别人夸他气质好,他幽默地附和说,自己几个月没有洗澡了,当然“气质”好了。大家听了这些话都笑,不是笑拉巴,因为这个县城不但气候寒冷,还缺水,一年四季能洗两次澡是很奢侈的事情,所以说这里的人们都很少洗澡,不洗澡身上肯定有异味,因此自嘲气质都不错。
  说起洗澡的事情,还有一个关于拉巴的轶事,那个暗恋拉巴多年的女子,终于让他动了恻隐之心,他对此女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请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爱,我只适合扎措那样的傻姑娘,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这女子有一次和拉巴约会,拉巴推辞说自己有事情走不开,女子委屈地说:“我洗了澡的!”
  一听说女子洗了澡,拉巴就丢下手里的事情赴约了,并且还把那个女子带到自己家里睡了觉。听说拉巴终于肯和女人睡觉,这真是很刺激神经的地方新闻,何况这小县城本来也没有什么使大家兴奋的趣事。这不是捕风捉影来的,是真的!再看见拉巴,所有人都用审视的目光想发现十几年没有女人的拉巴,和女人睡觉以后发生了什么变化。看来看去,并没有太大变化,说没有变化吧,他可是睡了全县最漂亮的女人,说有变化吧,谁也说不清楚拉巴哪里有变化,这使人们有些扫兴。大家都认为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再说这个女子不但长得好,又是公务员,各方面都不错。
  后来就没了故事,朋友问拉巴究竟是怎么回事,拉巴支支吾吾说,自己是被逼无奈,再说了,女人大冷天洗一次澡不容易。大家听了拉巴的话都笑。那女子却对关系不错的女友说,拉巴只是外表吸引人,其他方面不怎么样,十分含蓄的话语,好像拉巴各方面她都领教过了。其实,事情不是这女子说的那样,也不是众人想象的那样。女子刚分到这个县,只不过是一个乡镇的文书,县领导和拉巴他们到这个乡镇检查工作,见到这个女子,连拉巴都惊叹此女难得一见的美貌,同时看得出来,她属于那类工于心计的女子,这一点叫拉巴不想接近她。不知怎么回事,晚上管农业的副县长就休息在了那女子的房子里,第二天副县长向大家解释说自己喝醉了酒走错地方了。下乡的领导喝醉酒是经常性的,这也是个理由。再说了,这美女也没有说什么,知道这件事的人们也就把这件事情不当回事。不久,这女子就被调到了县里,这女子很快又和另外一个什么经常来安慰她的地区工作组的处长明来暗往起来。在人们的印象之中,女子谈了不少对象,大都是有家室的,妻子又不在身边的男人,基层工作的男人,夫妻不在一起的多了去了,这样的男女之事见怪不怪,又没有损失什么,男的想通了,女的想开了。当然,人们也不敢怪那些有身份的男人贪色,只是叹息这样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像摆在祭坛上的祭品那样。俗话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要命的是她谁都看不上,偏就爱上了拉巴,她还希望拉巴也会爱上自己。当然拉巴也是很赏识女子的才华和美貌的。拉巴带这个女子回到自己的家,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中,他们脱了衣服上了床,拉巴才想起一个重要问题,问题是这么多年了,这女子不知道和多少男人睡过,她出身贫寒的农牧民家庭,为了前途,为了过上好生活,她成为一个公认的大多数男人的女人,刚开始也许不是自愿,刚开始她就是自愿谁也说不准。她怎么会可能成为某一个男人的女人呢?
  拉巴怀着一种惋惜心情嗅了嗅女子刚洗过澡干干净净的身体味道,穿上自己的衣服,借口说自己不行了。女子近乎绝望地躺在拉巴的床上,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就那么躺着,哽咽着对拉巴说:“好好看看我,我哪一点配不上你?”
  拉巴拉亮了屋子里的灯,来到床边,他看清楚灯光下躺在床上的女子,女子匀称的曲线真是无可挑剔,皮肤很白,这可是藏区女孩子少有的白皮肤,但是毛孔很粗,有点西洋女人的粗糙,一点东方女子的细腻感也没有,十分荒芜的样子。除了扎措,这是第二个叫拉巴看自己身子的女子。相比之下,扎措是精雕细琢出来的,而眼前这个女子只是下脚料,她不知道自己隐藏在内里的这些缺陷,如果知道她死活也不会暴露自己的。她也没有见过扎措,只是听别人讲起扎措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等等,云云。
  这本来是扎措以后拉巴唯一一个有些喜欢的女子,一目了然之下,所有想象的美好不属于他拉巴的了。再说了,他给不了这个女子想要的。这个女子是一个攀高枝的藤蔓,只是暂时身边没有希望,退而求其次选择拉巴这样没有任何作为的男人,如果以后熟悉了拉巴,她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热恋他,希望得到他,有机会她还是要往高处走的。这个女子与扎措是不一样的。他很同情这个自命不凡的女子,但是他不可能接受她。
  拉巴:“你真的很美!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这个对拉巴满怀失望的女子,第二年嫁给地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随即人也去了地区工作,调去地区的条件是,老干部身边需要有人照顾。总算她自己的辛勤付出有了好结局。大家都是这么看待这件事情的,一个牧区长大的女子,不管你是上过大学还是没有上过大学,能够去城里生活,就是一步登天的福气了,更何况这个女子为了攀上高枝,已经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了,人们已经对她的前途都不抱希望了,到最后还是如她所愿。另一方面人们私下里对拉巴有一些微词,认为他这辈子真完了,甚至男女之事确实连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都不如!在这个女子离开时,与拉巴有这样一段对话,还是她找到拉巴,告诉拉巴自己要走了。
  拉巴说:“走吧,去追求你真正的幸福去吧。”
  她以为拉巴还可以回心转意挽留下自己。看起来拉巴对别人可以充满爱心,对她是铁了心要拒绝了。
  她问:“你不想为我说几句祝福的话?”
  拉巴:“我知道你会对自己很好的。”
  她又问:“你真的像别人认为的那样,我这次会幸福吗?”
  拉巴:“幸福不幸福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与任何人无关的,即使在别人眼里你很可怜,但是你却觉得幸福,那就是幸福了。”
  她说:“我现在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男人。我瞎了眼了!你把扎措那个女人作为自己懦弱的挡箭牌,你没有丝毫的怜悯心,明知道我心里有你,你反而幸灾乐祸看着我这样!”
  拉巴:“我……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
  她:“你问问你自己吧!我为什么不这样问其他的男人?”
  拉巴:“我……我真的给不了你什么……”
  “我早知道你给不了我什么。如果我是你的亲妹妹,你还这样说吗?”
  拉巴:“我……!”
  拉巴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再怎么解释,这个女子也不能理解他。
  但是,这个女子始终没有说出自己恨不恨拉巴。
 
  拉巴确实有个妹妹。拉巴的妹妹大学毕业也分配到县城做了老师,并且妹妹包揽了拉巴所有的家务,洗衣做饭,收拾房子,还监督哥哥的个人卫生,拉巴逢人便说有妹妹真好。妹妹还费尽心事给哥哥介绍女朋友,拉巴也去见面,并且已经约会到茶楼喝茶了。每一次,妹妹都要问哥哥这个女子怎么样?拉巴都笑嘻嘻说没感觉,觉得他们不是一根绳子上拴的蚂蚱。气得妹妹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说:“她们看上你哪里了?我要是找男朋友,才不稀罕你这样的男人!”
  拉巴:“哥哥不好意思啦,让妹妹操心了。”
  妹妹气呼呼地:“你以为谁喜欢给你操心。还不是妈妈不放心你!”
  拉巴:“我知道她老人家的苦心。你是知道的,我不想找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
  妹妹质问:“难道你这一辈子不想再找个女人过日子了吗?”
  拉巴耸耸肩:“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妹妹:“这样好什么好!”
  拉巴:“不好吗?有什么问题吗?你是不是天天要给我做这做那的,做烦了?”
  妹妹故意拉长声音:“是——”
  拉巴:“你可以休息休息啊!”
  妹妹把手中擦桌子的毛巾扔到水盆中,觉得自己很委屈。
  拉巴不知道怎么给妹妹解释,觉得妹妹不懂获得一份真情感有多么不容易。
  妹妹也是大姑娘了。拉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故意一本正经的问妹妹:“你生气啦?你喜欢哪种类型的男人,哥哥我给你参谋!”
  妹妹面无表情的看着拉巴。
  拉巴:“你这么看着哥哥是什么意思?”
  妹妹大声道:“用不着你操心!不需要!”
  拉巴笑起来:“我也用不着妹妹费心。我也不需要。”
  妹妹委屈万分地:“不管就不管!你就那样天天跟那些茶馆发廊里的女人去鬼混,让别人背后说三道四!”
  其实妹妹内心还是同情哥哥的,爱死了,再在另外一个女人那里复苏看来是不容易。但是,她真的不想看着哥哥如此颓废。
  生气归生气,哥哥的事情她怎么不管呢,谁让自己有这么一个哥哥。
  妹妹还听说,哥哥拉巴经常与街上一个发廊的女孩子关系很密切。这方面的事情,她做妹妹的怎么去说哥哥呢?
 
  拉巴的妹妹后来与一个支教男教师结了婚。再后来还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娃儿。女娃儿在舅舅的怀抱里,偏偏就看上那对小铃铛,还差点把舅舅的耳朵给生生地抓下来,她这种幼稚的举动遭到妈妈狠狠地训斥:“那是你舅舅的命!你也敢要?我打死你!”
  吓得女娃儿哇哇大哭。到底是小孩子家,只要舅舅抱她,她的注意力又被铃铛所吸引,就因为这个铃铛,她又特别依恋舅舅的怀抱。拉巴呢,抱住外甥女就高兴得不得了,又是唱歌又是跳舞逗得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娃儿张着小嘴,口水不但打湿了自己围兜,还蹭得舅舅满脸都是。憨态可掬的外甥女那双清澈的眼神里,拉巴仿佛看见了扎措的影子,他决定等外甥女周岁生日那天送她一个礼物。
  妹妹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的天伦快乐,心里却有些酸楚。如果扎措还活着,到现在哥哥的孩子都上初中了,听说扎措出事时,刚刚查出来有了身孕,她是想等自己支教回来再告诉拉巴。这是县医院的妇科医生后来才告诉拉巴的。那时候,要是扎措真的为哥哥留下来一个孩子,哥哥也就不会这么孤独寂寞了。
 
  八
 
  如果说拉巴一直就这么着也就罢了。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做妹妹的是猜不出来的,别人也不知道。外人觉得拉巴是个无牵无挂来去自由的人。他除了抽时间去拉萨探望扎措的父母,除了工作上的一些棘手的问题,他看上去十分洒脱。
  藏北的风雪来得早,又是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临,那雪铺天盖地的,霸道的。每当这个时候,拉巴的话语就特别少,目光有些迷离,那目光让茫茫雪原都产生畏惧。人们都知道,拉巴一到雪天就着魔,这魔性是因为扎措,他说自己只有在雪天才能够感应到另一个地方的扎措,她并没有死,只是被人力不能达到的障碍阻隔住,她回不来,拉巴也过不去。拉巴只是扎措生命中的引子,借拉巴的爱情把扎措带离了拉萨,藏北又是扎措生命的一个平台,在这个平台之上,扎措过渡到了另一边,那不是一般人可以去的地方,只有那些心底最纯洁最善良的人才可以去。当拉巴伴着铃铛声独自扑向雪原深处,往日热闹的县城一下寂寥起来,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拉巴的痴情都给了那个叫扎措的女子。每一次,朋友们为他送行,就像生死离别,不忘嘱咐拉巴:“你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快些回来啊!”
  “我知道,我知道。”拉巴说。
  送拉巴到路口,大家默默目送他孤零零的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尽头。
  人们都觉得拉巴回不来了,他就回来了。年复一年,十几年过去了,每到冬天落雪,拉巴都要去雪崩过的地方等候扎措,开始是一星期,有时候是半个月。当拉巴伴着铃铛声出现县城的大街上,他的模样像个千里朝拜回家的佛教信徒。
  冬去春来,拉巴早已人到中年,已经是县里的正科级干部,还是那么爱岗敬业,还是那么好的人缘,还有那么些个女子对他情深意长。
  这一年的冬天,藏北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只不过是一天一夜的功夫,积雪几乎把人都埋住了。突如其来的风雪使牧民们措手不及,人畜陷入困境之中。全县领导干部在部队直升飞机没有到达灾区之前先行一步奔赴牧区,在雪野之中大海捞针一般寻找那些分散开的牧民,这些牧民当中就有拉巴的年迈的阿爸阿妈。几天几夜的奔波中,终于把牧民们安置到安全地带,同时,拉巴也得到了自己的父母安然无恙的消息,他这才怀抱着一只从雪地里救出来的,奄奄一息的小羊崽,扑通坐在地上不起来了。当安置好这些受灾的牧民,回到县里的人们几乎都已精疲力尽。
  人们都认为,这么超体力的奔波,拉巴可能已经没有精力顾及那些精神上的东西了。
  大家都错了,朋友和同事们还没有缓过气来,来不及相送,拉巴也走得匆忙。
  一个星期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个冬天过去了。拉巴再也没有回来。冬日阳光把藏北雪原映得精光耀眼,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神鸦,“扑啦啦”落在山口飘动着五彩经幡的玛尼堆上。
  这一年春天,人们看见拉巴的妹妹给女儿的衣服上缀了一对儿小铃铛,银制的,有小指头肚大。
  
  作者简介:
  陈桂芝 ,笔名:阿之;曾用笔名:北风 。自由撰稿人。60年代末期出生的人。祖籍:河南孟津,陕西延安黄龙人。现在西藏,西藏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22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
  2003年后,开始陆续在《延安文学》、《作家》、《读者》、《西藏文学》、《山花》等杂志发表散文游记、小说等作品。著作有:《飘在拉萨》(文集)、《佛国》(文集)、长篇小说《梦魇》、长篇小说《梦聊》(《梦魇》修订本)、长篇小说《你就是我的佛》、中短篇小说集《星月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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