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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诗呵护内心的半枝莲

用诗呵护内心的半枝莲
——浅析梅萨诗集《半枝莲》
作者:史映红
 
关注当下中国文坛,特别是西部文坛就知道,近一二十年来,康巴(包括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和西藏昌都地区)作家群异军突起,众多作家和诗人集体亮相,已经作为一种地域文化色彩的文学现象,越来越多受到外界广泛关注。2012、2013年分别由四川文艺出版社、作家出版社出版了“康巴作家群”书系第一、二辑,共推出12位优秀康巴作家、诗人作品。2013年,中国作协、中国社科院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等在北京联合召开了“康巴作家群作品研讨会”。2015、2016年,“康巴作家群”书系再次由作家出版社推出第三、四辑共24部作品。截至现在,“康巴作家群”书系第五辑由作家出版社出版,10部作品正陆续与读者见面。不到10年时间,46部作品由权威出版社出版。一是能看出相关政府和机构为促进康巴地区文化繁荣、对文学扶持力度加大,这在一定程度上扩大了康巴地区的影响力,引起外界对康巴地区更大的认知度;应该说恰逢其时,是明智之举。二是有力的说明康巴地区文学沃土更加丰腴,文学氛围更加浓厚;一些作家诗人成长势头迅速,出现了一批在西部、甚至在中国文坛有一定影响力的作家和作品。比如达真的《康巴》《命定》,格绒追美的《隐蔽的脸》,列美平措的《列美平措诗歌选》,尹向东的《风马》,泽仁达娃的《雪山的话语》,赵敏的《康巴情人》,亮炯·朗萨的《寻找康巴汉子》,欧阳美书的《青藏》,秋加才仁的《秋加的小说》,阿布司南的《雪后的阳光》,雍措的《凹村》,那萨的《一株草的加持》,和欣的《我的卡瓦格博》等。这些众多优秀作品,显示了康巴文学欣欣向荣的可喜景象。

在众多才气逼人的作家诗人里面,在这些灵气十足、底蕴深厚的作品里面,诗人梅萨和她的诗集《半枝莲》并不十分突出,但当你静静品读这些文字的时候,她随意飞翔的灵气和想象,清澈通透的感悟与才华,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作家色波评价说:“我跟着这些诗句行走,漫游,感觉很过瘾。这个时候,我自然而然地处于一种忘我的境界,自愿被她的语言所牵引,所控制,所迷惑,所陶醉,而不做任何理性或理论的抗拒。我甚至也不能在掩卷之时,像那些‘诗评’通常所做的那样,摘引出其中一些句子,以印证诗评者的某种‘观点’。因为,所有我阅读到的诗句,都与它所在的那首诗水乳交融,一旦分离出来,便将黯然失色,索然无味”。下面,从三方面浅析诗集《半枝莲》。


有一些相约在康定
 
藏族著名学者丹珠昂奔曾说:“人们爱自己的民族,为什么就像爱自己的母亲?其中有着天然的联系——母亲用乳汁养育了他们,而民族用文化、精神哺育了他们——哺育,就是培养,就是灵与肉、苦与累、喜与乐、情与爱交织运动的过程;母亲的乳汁和同样的血液在他的躯体里永存,而民族的文化、精神则在他的心灵中永存”。我在反复品读《半枝莲》的时候,发现梅萨作品里,有不少民族特色浓郁、地域特色深厚、高原特色鲜明的作品,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比如《牦牛的故事》:“无人的旷野∕远处∕一个牦牛的头颅在乱石丛中∕斑驳的血迹∕惊悚的刀痕∕我不寒而栗∥是怎样的屠刀刺向那个温顺的身体∕在千与千寻的道路上∕背负着白雪和寒冬∕诚实的使命∕仿佛自己深深的长毛∕在无涯的高原∕站立为峰,塑身为王∥敛下鲜花簇拥的奶桶∕与蓝天,青草,牧女密语∕飘逸的经幡∕风中∕乳计化作六字真言的甘露∕在帐篷以外,在雪山之巅∕酣畅淋漓∥此时∕我捧起这颗头颅∕眼睛依然睁着∕仿佛一双少年的眼睛∕浸着泪水∕述说一个轮回的故事∥日落∕一头牦牛走向天边”。众所周知,牦牛主要生息于青藏高原地区,是高原牧区主要家畜,它体形高大,心肺发达,身长腿短,筋骨结实;它长裙触地,英姿威猛;能驼运、能耕田犁地。它们大多性情温厚,因为长期与高原牧民相处,略通人性,当牛群和主人遭遇危险时,还会挺身而出,救主人于危难。在高原牧区,牦牛和藏獒,主人往往会看作是家庭中的一员。青藏高原以藏族为主的各族人民,在数千年繁衍生息中,创造了悠久独特、光辉灿烂的民族文化,很多时候,其实也有牦牛的功劳;它们朴拙憨厚、忍辱负重,它们无畏果敢、隐忍奉献,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高原各族人民的品格。

第一节开门见山,诗人写看到的一切。此情此景提醒我们,和煦的阳光之下,芬芳的花草之间,照样有冷酷和凶残。很多时候,不少事情出乎我们预料,让善良的人们“不寒而栗”。第二节,诗人用精美文字展现着对牦牛,对“高原之舟”的赞美和喜爱,还有发自肺腑的悲悯与怜惜,“背负着白雪和寒冬,诚实的使命”,把高原这一常见又略显神秘的家畜刻画得生动传神。牦牛的一生,与冰雪严寒、冷风凄雨为伍,与犁拉驼运、忍辱负重作伴,却以无与伦比的坚毅,忠厚诚实的品性,“在无涯的高原,站立为峰,塑身为王”。从这里看出高原人民、特别是牧民,对牦牛任劳任怨的付出,始终心存理解与感恩、体恤与同情,真情尽显纸上。第三节,诗人用“蓝天、青草、牧女、经幡、奶桶、帐篷、乳汁、雪山”等词汇,营造出一幅我们在影视剧中经常看到的、高原牧场的情景。梅萨用文字呈现了只属于青藏高原、美轮美奂的牧场。进而继续对牦牛和牦牛精神加以讴歌:它们生前耕耘拉驼、劳累受苦,即便倒下,又为人们献出皮毛骨肉。突然想起鲁迅先生的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自嘲》);也想起路遥一句话:“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这些经典语言,既是文学大师对自己严谨、苛刻的要求,又是对牛这一人类最忠实朋友最大的褒扬。评论家李健吾说:“诗是灵魂神秘作用的象征,而事物的名目,本身缺乏境界,多半落在朦胧的形象之外。所以梵乐希说一行美丽的诗,由它的灰烬,无限制地重生出来;一行美丽的诗永久在读者心头重生”。梅萨的文字就能走进“读者心头”。诗歌结尾尤其细腻,她用“我捧起、眼睛依然睁着、少年的眼睛、浸着泪水、一个轮回”等词语,把世间的善良与感恩、悲悯与无助写出来,把一些人的贪婪与凶狠、冷漠与无情写出来,还把藏民族一贯信奉的六道轮回与生命的周而复始写出来,让人弥久难忘。

接着品析《独克宗》:“眯上眼∕叠影交幻的六月∕飞花的微风∕在碎石板的小巷轻柔掠过∕我的笑,宛如一朵燃烧的雪莲∕绽放在月光雕琢的古城∥我是从前世走来的木雅公主∕那夜,月光如水∕一曲悠远的口弦划破山的宁静∕从奶子河边传来∕那是启程的呼唤∕明知轻轻望一眼都将视为永恒的背叛∕但却义无反顾地私奔于驮盐的郊外∕那个山一样的康巴汉子∕守留了我的容貌和不羁∥今生我拖着一袭长裙款款而来∕裙摆随风袅袅摇曳∕穿梭在独克宗一千三百年茶马古道的驿站∕仿佛马帮悦耳的铃声∕仿佛康巴汉子谜一样的笑容∥当年安营扎寨的牛毛帐篷∕成了今天暧昧炫目的牛棚酒吧∕“白酒啤酒青稞酒,你也喝我也喝”∕可是∕今夜月光如水∕我仍等候”。独克宗古城是我国保存最好、最大的藏族民居群,传说最初建城理念是缘于有活佛在古城对面山头遥望古城,发现大龟山如莲花生大师坐在莲花上一般,故古城建设形似八瓣莲花。独克宗古城历来为滇川藏茶马互市重镇,商贾云集。第一节写进入古城的所见所闻,此刻,阳光和煦、明媚,古城和谐、宁静,脚下碎石板小巷肯定不平坦,斑驳的光影向前方延伸,无数的马帮,大批的茶叶、食盐、皮草、山货经过这里;无数的吆喝、叫卖、讨价还价似乎还在耳际;熙熙攘攘的马匹人群,响彻了1300多年。第二节梅萨继续描写古老城郭的静幽和圣洁,“一曲悠远的口弦划破山的宁静”,这种景致与风物,只属于高原,只属于独克宗;甚至只属于曾经的马帮驼队。“那是启程的呼唤”,千山万水、千难万险,人世间的藩篱,家园里的烛光,都阻挡不了这一声声“呼唤”。“义无反顾地私奔于驮盐的郊外,那个山一样的康巴汉子”。有人说,诗歌的发生,起源于劳动,起源于感怀;我要说,爱情的发生,也起源于感怀,起源于送别和远行。梅萨这首诗,有一些淡淡的伤感,但并不阴沉,她眼里的“微光”轻柔掠过,耳际的“口弦”“是启程的呼唤”,甚至她的笑,也“宛如一朵燃烧的雪莲”。梅萨注重细节描写,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一缕风、一束月光,一朵花开,一声呼唤,这生活中的细节,她用文字记录和呈现,引起读者共鸣。

接着看第三节,与其说诗人在欣赏、“穿梭在独克宗一千三百年茶马古道的驿站”,不如说是给我们呈现一段视频,恍若隔世。马匹的铃声、蹄声、康巴汉子浑厚的吆喝与“谜一样的笑容”。深邃的历史被浓缩了,遥远的记忆被拉近了。梅萨的不少诗,有一种生活现场的存在感,而不是闭门造车,我尊重这样的写作者,因为他们忠于脚下的土地。也许这样的诗歌视域并不宽泛,甚至显得狭隘,但往往这条小路能通向一个广阔、空辽的人心世界,走进更多读者内心。正如同样是康巴作家的意西泽仁说的:“这诗虽然沉默,但有意识的萌动;虽然冷静,但有灼热的感情;虽然孤独,但有希翼的目光”。

接着看《十三》:“莲花生一夜无量的梦相∕是十三颗心咒开启生命之门∕布达拉日月金顶的祥瑞∕是十三道殊胜光环串起芸芸众生∕冈底斯华精的如意甘露∕是十三座圣洁雪峰佑护的广袤无垠∕央卓雍措神女仁慈恩德的长袖∕是十三曲妙音飘动的绝伦乐章∥沉积善缘的命定之数∕如银辉皎洁的明月∕在八瓣莲花的苍穹芳香四溢∕冥冥吟诵今生来世的六道轮回∕来世∕为您备下一樽盈满琼浆的玉杯∕敬候您清源归心的灵魂”。不少人都知道,数字13在我国是一个吉祥和高贵的数字,佛教里的13也是大吉数;佛教传入我国宗派为13宗,代表功德圆满;如布达拉宫是13层,天宁佛塔也是13层,少林有13棍,兵法有13章等;13又是帝王之数,属于古时帝王所独享,皇帝腰带镶嵌的玉为13枚,象征一种权力和尊严。而在梅萨作品里,能看出她是多么熟悉自己民族历史文化和风俗习惯。第一节连续使用4个“十三”,即“十三颗心咒、十三道殊胜光环、十三座圣洁雪峰、十三曲妙音”,连续排比使用,一气呵成,似乎把我们带入那片清净恬淡、超凡脱俗的空灵之地。那片远离喧嚣的地方,人们普遍不重当下、今生和名利,视万物为无物。却把个人情感、意志和自我价值都寄予精神之上,寄托于遥远的未来。再来看现实生活中,特别是城市,自私、功利、贪婪、巧取豪夺几乎到处都是;碰瓷、假摔、设局,坑蒙拐骗屡见不鲜。而生活在高原边地的以藏族为主的各族人民,他们在艰苦卓绝的自然环境中坚守着自己的信仰,在与大自然、与人、甚至其他物种长期交流交往中,能化繁为简、化恶为善、化诈为诚、化干戈为玉帛,把慈悲与善良根植于族人内心、代代传承。第二节“沉积善缘,如银辉皎洁的明月”。进一步对族人传承数千年的民族信仰、民族文化加以褒扬。我认为在欲望、利益和权势横扫一切的当下,让我们脚步慢下来,把争抢的、高高举起的手放下来,把火山喷发般的怒气压一压,把浮躁的心静一静,挥去俗尘,抹去狭隘,让心回到最初的状态。
 
有一些相约叫生活
 
众所周知,当下是一个物欲膨胀而很多人内心彷徨的时代,文学和诗歌处境也越来越尴尬,这当然与信息和传媒的快速发展有关,与当下众多消费和多姿多彩的娱乐项目普及有关,也与诗歌和诗人自身有关,一些诗歌高阔宏大、华而不实,一些作品凌空虚蹈、云烟缭绕,一些诗行无病呻吟、满纸污秽;让很多人放弃阅读,放弃诗歌。这对诗歌写作者无疑是受挫的。林语堂曾说:“中国的诗在中国代替了宗教的任务,盖宗教的意义为人类性灵的发抒,为宇宙的微妙与美的感觉,为对于人类与生物的仁爱与悲悯。宗教无非是一种灵感,或活跃的情愫”。曾记得几年前读过一首诗,怎么也忘不了,是一位叫玛莎的孩子写于希特勒集中营:“这些天里我一定要节省∕我没有钱可节省∕我一定要节省健康和力量,足够支持我很长时间∕我一定要节省我的神经和我的思想我的心灵∕和我的精神的火∕我一定要节省留下的泪水∕我需要它们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一定要节省忍耐,在这些风暴肆虐的日子∕在我的生命里我有那么多需要的∕情感的温暖和一颗善良的心∕这些东西我都缺少∕这些我一定要节省∕这一切,上帝的礼物,我希望保存∕我将多么悲伤倘若我很快就失去了它们”。这首诗为什么感人至深,为什么让人弥久不忘?就是因为小诗人对苦难生活的敏感,对内心细节的深情描述和把握;对未来充满了向往和憧憬;都是发自肺腑,语言真诚,情感真挚,能给人以力量和信念。

返回再看梅萨不少作品,也有对现实生活的审视,对内心细微的诘问。比如《一个人的夜晚》:“今晚,我面对一樽铜镜,夜上浓妆∕为的是苦苦思念一个至圣的高原∕镜中我看见自己∕手持一枚断残的松枝∕以雪为墨,以石为砚∥镜中的我为何如此憔悴∕我用苦涩的忧愁和无尽的自责∕把自已灌得酩酊大醉∕守不住雪山,守不住帐篷∕守不住只容五尺身躯的天葬台∕以至让一只嗷嗷待哺的藏獒∕在异族他乡的铁笼里相思成灾∕我无颜至亲的祖先和世代轮回的家园∕只有目不转睛地注视渐渐空洞的山脉∕和断流的江河∥谁在历史的暗处击鼓呐喊∕挖掘机、搅拌机、装载机∕坚执而顽固∕把与我患难共苦的泥土和石头粉碎捣毁∕仿佛在几小时内可以把整个世界重新组合∥我从镜中走出,卸下深夜浓妆∕一袭素面朝天∕一缕衣袂飘飘∕向乱红堆血的腹地走去∕雅拉嘎波,甲姆欧曲∕震摄世界的殊胜之地∕在苦难中滋养千古绝唱∕在死亡中完成生命涅槃”。第一节剖析自己内心,全球化、城市化速度突飞猛进,时代发展和科学技术日新月异。这个时候,人们席卷于这场轰轰烈烈的时代洪流,有人彷徨、迷失、不知所措;有人观望、徘徊,亦步亦趋。这都是发展过程中正常反应。一切变革都是剧烈的,一切剧烈的东西必然产生阵痛。“守不住雪山,守不住帐篷,守不住只容五尺身躯的天葬台”,这些年来,一些当地机构和官吏打着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招商引资、盲目引进各种项目,不顾当地实际情况和民族民俗特点,“挖掘机、搅拌机、装载机”“坚执而顽固”,把“患难共苦的泥土和石头粉碎捣毁”,再“重新组合”。这种机械的轰鸣,这种执著、顽固的动作昼夜不停,向山川河流、湖泊森林挥进,向草原田野、禾苗庄稼进军,山破了、河枯了、地荒了。好点的项目开始运转,众多的烟囱高耸云天,无数机器日夜轰鸣,外资企业赚的钵满盆盈,当地群众却无活可干、无地可耕、苦不堪言。而更多的项目因为仓促上马,缺乏科学论证,或资金断链、手续不完善等诸多原因,胎死腹中,成了烂尾工程,多年来荒草萋萋,垃圾成山。

好则一些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平衡问题,总书记高瞻远瞩,在《良好生态环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中指出:“如果仍是粗放发展,即使实现了国内生产总值翻一番的目标,那污染又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届时资源环境恐怕完全承载不了。想一想,在现有基础上不转变经济发展方式实现经济总量增加一倍,产能继续过剩,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态环境?经济上去了,老百姓的幸福感大打折扣,甚至强烈的不满情绪上来了,那是什么形势?所以,我们不能把加强生态文明建设、加强生态环境保护、提倡绿色低碳生活方式等仅仅作为经济问题。这里面有很大的政治”。梅萨这首诗既有历史观照、人文情怀,又有对脚下这片美丽土地的保护意识,对生息于这片美丽家园物种的悲悯与怜惜。彰显诗人对未来、万物和一切生命的尊重。写作中,文字铺排自然舒展,情感释放如手中融冰般缓慢,有条有理、有据有叙,脉络清晰。让读者感受到文字的力量和诗歌的温度。

大家知道,一首好诗,就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叙述,是浓烈情感获得一种语言形式上的流淌。一首好诗,会让读者与作者达到心与心的同频共振,能感受到彼此脉搏跳动的速度。宋代学者严羽在《沧浪诗话》里写到:“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梅萨不少作品之所以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是因为她一直在思悟、思考生活的意义和本真,命运的取向与终极,诗行里有一种深切的痛感,有一缕悲悯与爱恋。比如《母语——致都德》:“柏林的那封电报∕来自一八七0年的那场战争∕在阿尔萨斯和洛林即将割让的前一天∕你匆匆赶到韩麦尔先生的小院∕低下头准备接受迟到的批评∕可是眼前∕先生身着礼服,结上领结,端戴丝帽∕似乎在迎接督学的视察∥一切与往日截然不同∕“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堂法语课"∕教室肃静,气氛异常∕此刻的你∕悲愤掩盖了内心的忏悔和啜泣的哽咽∕突然责备起自己贪玩调皮逃学的过去∕是的“法国语言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教堂的钟声和普鲁士军队收操的号角∕令人心碎地宣告了“最后一课"的结束∕于是∕先生使出全身力量∕转身在法兰西的黑板上∕写下了“法兰西万岁”∕然后,呆呆地站在那里∕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相信法国作家都德《最后一课》留在很多人记忆里。那种家园沦陷、国土任人践踏的屈辱只有失败者才能体会。那种在自己土地上,却无法学习母语的感受只有家长和同学才能理解;而教书育人40年的“韩麦尔先生”,此刻的悲愤与无奈可想而知。离学习《最后一课》过去很多年了,我还能记住当时抄在笔记本上的、韩麦尔先生的几句话:“法国语言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最明白、最精确”,“我们必须把它记在心里,永远别忘了它,亡了国当了奴隶的人民,只要牢牢记住他们的语言,就好像拿着一把打开监狱大门的钥匙”。返回到作品,梅萨第一节回味了《最后一课》,交待了时间、地点及“最后一课”的来龙去脉,清楚自然;特别对韩麦尔先生着装做了描写,可见先生对最后一课的重视;老师内心的凄凉、痛楚、甚至愤慨跃然纸上。

第二节是这首诗重点,因为是“最后一课”,显得“教室肃静,气氛异常”,因为是“最后一课”,让他“突然责备起自己贪玩调皮逃学的过去”,把都德心理活动、内心矛盾描写十分到位。梅萨在写作中,特别注重人物心理的波澜,通过一些语言和动作,达到“此处无胜有声”的效果。大家都知道,诗是个人情感和意志的一种表现形式,深藏于心,就是情感意志,用精准、恰当语言加以表现,就是创作,就是诗歌。作家裘山山说:“写作就是一种摒弃一切杂念的修行”。智利诗人聂鲁达也说:“诗人的生活必然在他的诗歌中得到反映,这是艺术的规律,也是人生的一条规律”。近些年,就我认识的不少作家诗人,特别是民族作家诗人,他们写作是安静、隐忍的,不虚张声势,不咋咋呼呼,不张牙舞爪。这样的文字,细节绵密,情感真诚,语言清丽。结尾“先生使出全身力量∕转身在法兰西的黑板上∕写下了‘法兰西万岁’。此刻,韩麦尔先生、作者都德,诗人梅萨内心五味杂陈。突然就想起同样是法国作家加缪的一句话来:“带着世界赋予我们的裂痕去生活,用残存的手掌抚平彼此的创痕,固执地迎向幸福。因为没有一种命运是对人的惩罚,而只要竭尽全力就应该是幸福的。拥抱当下的光明,不寄希望于空渺的乌托邦,振兴昂扬,因为生存本身就是对荒诞最有力的反抗”。  
 
有一些相约很难忘
 
仔细阅读《半枝莲》,发现不少作品写到个人情感,我总认为,在写与爱情有关的文字时,女性总是更胜一筹,那种情感释放上的真挚,细节把握上的精准,文字表达上的清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比如《有些爱情在七月阵亡》:“七月,如火的北京∕汗蒸的季节我满脸通红∕雷电交加伴随一场大雨∕路面的积水将天桥淹没一半∕而这与期盼的凉意毫无相干∥人民大学到鲁迅文学院∕地铁转乘足足需要一个小时∕十年,邂逅北京分明在等待的清晨∕你的那件白色T恤让我人面桃花∥经年以后∕你成熟的语言如王者归来∕还是那么桀骜不驯∕月光女孩,梅子听雨以及边缘人的命运∕都是我们往事再提∕过去的努力执着和欢乐∕成为那个时代背负的故事∕感恩故事中的你我∕感恩故事中的文字和诗歌∥放手其实也是一种爱∕但不会止于过多的解释∕谁的人生不流离∕谁的伤痛不流血∥人的情感在生命磁场中其实很脆弱∕从文学开始∕以诗歌结束∕有些爱情在七月阵亡”。爱情无疑是人类情感活动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古今中外很多文人骚客书写的永恒主题。我国历史上就有很多脍炙人口、传诵数千年的爱情名篇,比如先秦文学的《关雎》,唐朝白居易的《长恨歌》,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宋朝柳永的《雨霖玲》,到现代戴望舒的《雨巷》,舒婷的《致橡树》等。国外,俄国诗人普希金的《我曾经爱过你》,爱尔兰诗人叶芝的《当你老了》,英国诗人勃朗宁夫人的《我是怎样的爱你》等,举不胜举。智利诗人聂鲁达说:“首先诗人应该写爱情诗,如果一个诗人他不写男女之间恋爱的话,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诗人,因为人类的男女结合是大地上面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与梅萨不少作品一样,第一节写时间、地点和“雷电交加伴随一场大雨”。紧接着“人民大学到鲁迅文学院,地铁转乘足足需要一个小时”,这个距离,是现实的距离,似乎也是爱情的距离。“十年,邂逅北京”,“你的那件白色T恤让我人面桃花”,这两句十分生动,清朗明丽的写作风格,把时隔多年之后,有情人再次见面忐忑心情、不安神态、羞涩之情表现十分到位。第三节,“你成熟的语言如王者归来,还是那么桀骜不驯”。多年以后的重逢,岁月更迭之后的相聚,随着时空转换,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又都是陌生的。没有伤感再去追忆,没有理由再去寻觅。梅萨使用“经年以后、王者归来、桀骜不驯、边缘人的命运、背负的故事、七月阵亡”等词句。让这首诗情感起伏持续不断,可以看见高原女性在情感面前深沉与灼热的一面。其实这首诗最精彩的是第四节:“放手其实也是一种爱∕但不会止于过多的解释∕谁的人生不流离∕谁的伤痛不流血”。英国文豪莎士比亚说过:“生命中令人悲伤的一件事是你遇到了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但却最终发现你们有缘无份,因此你不得不放手”。世界何其大,众生何其多,如果能有幸相识、相逢、相知、相爱,达到心灵上的息息相通、情感上的如痴如醉,这是怎样的奇迹和造化?个人认为这并没有错。但是如果双方有家庭,甚至有孩子,为了更多的人远离情感上的伤害,选择错过,正如诗中“放手其实也是一种爱”,个人以为,这是爱的更高境界。

为什么要写作?对于很多作家和诗人来说,回答自然各有不同。北宋思想家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文豪巴金说:“我写作不是我有才华,而是我有感情”。作家史铁生直截了当:“写作就像自语,就像冥思,梦想,祈祷,忏悔——是人的现实之外的一份自由和期盼,是面对根本性苦难的必要练习”。众所周知,近些年来在康巴地区,涌现出一批才华横溢的作家和诗人,被文坛称为“康巴作家群”。而康定又是“康巴作家群”之重镇,这种现象的成因,我们通过梅萨作品可窥见一二,来看《阿戈的老屋》①:“将军桥,折多河∕白浪戏水∕一排木楼错落有致∕青瓦屋檐下的木雕窗户古朴精巧∕阳光下∕海棠花,格桑花,吊金钟∕在窗户风口中恣意怒放∥小院天井,两级木梯右旋回廊∕三间小屋∕客厅,卧室和书房∕一套沙发,一张床,三面靠壁的书橱满实满载∕让人羡慕∕这是阿戈的全部家当∥当回廊的木质地板发出吱吱声响时∕知道有客而来∥这里像一个巨大的磁场∕聚集了太多的文人墨客∕聚集了太多的思想和智慧∕聚集了文学,诗歌和爱情∕聚集了欢乐,痛苦和泪水∕聚集了矛盾,碰撞,撕裂和颠覆∕甚至鲜血∕只有这厚重的老屋才能承载一代人的过往和现在∕他们中的一些人从老屋中走出∕有的成了作家,著作等身∕有的成了诗人,耿直刚柔∕有的成了政要,呕心沥血∕有的去了远方,再也回不来了∕只有阿戈用他的高贵固守着这片孤独的高地∕直到今天”。老屋在“将军桥”旁,在“折多河”畔;老屋“错落有致”,老屋里除了“恣意怒放”的“海棠花,格桑花,吊金钟”。还有“三面靠壁的书橱满实满载”。简洁的语言,由远而近,由外到里,老屋就出现在我们眼前。但重点无疑是第三节,“像一个巨大的磁场,聚集了太多的文人墨客”。这些热爱文字的人,这些挚爱文学的人,他们谈论“诗歌和爱情”,交流“思想和智慧”,他们争执、“碰撞,撕裂和颠覆”。这些人以人生作文,以性情立世,不管别人如何看待和议论,他们都尊重和热爱文学。相互学习、交流、沟通;只有羡慕,没有嫉妒。如果谁写了好作品、或者作品发表、获奖、新书出版,大伙儿一起庆祝、喝酒,一个人的成功,他们看作是大家的成功。这种浓郁的家庭式的和谐氛围,谁不喜欢?这些常来常往的人,“有的成了作家,著作等身∕有的成了诗人,耿直刚柔∕有的成了政要,呕心沥血”。这些年,“康巴作家群”佳作迭出,作品集频频出版,获奖无数。这当然得益于作家和诗人过人的天赋和才智,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这里有一片文学的沃土和氛围,有一些像列美平措一样的文学的“伯乐”,他们以老带新、以强带弱,梯队发展,自然就遍地葳蕤,硕果累累。

梅萨在《后记》里写到:“我的写作是业余的、随性的,以自己的爱好而写作。多年来,在写作中获得了知识、快乐和勇气,虽然作品不多,但笔耕不辍,记录了不同时期的经历和心理活动,是极其个体的情感记录”“今后将一如既往地记录,要把随性写作转移到一个少数民族作家的责任来思考,提高自己‘智商’的同时,真正担当‘责商’的重任”。作为年轻的梅萨,能这样理性看待自己的文学创作,实在是难能可贵。她于2015年参加了鲁迅文学院的学习深造,加上康定如此浓厚的文学氛围和诸多师长提携,我们有理由对她期待更多。
 
阿戈:指康定著名诗人列美平措
 
史映红:笔名桑雪,藏名岗日罗布,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甘肃庄浪县,九十年代入伍进藏,已转业;居山西太原市;在《诗刊》《解放军报》《文艺报》等发表诗文950余篇(首),著有诗集《西藏,西藏》等4部,文学评论集正在出版当中;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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