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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写作是“发生学”的


诗人、作家、导演韩东(刘不伟/摄)

写作是“发生学”的
 
  诗何以伟大,因为其中容不下怨恨。怨恨会极大地败坏一首诗,至少在我这里这是真理。隽永的杰作转化我们的促狭和绝望。
 
  诗歌可以抒情,但有一种“抒情”是抑制情绪。若无情绪的抑制,若无“压差”,在我这里诗歌就是失败的。允许压力之下的激射而出,之后复归于平静。兴奋是珍贵的,但不能因此而嚣张。悲愤不能是假设的,它得为真为实。而且,在一个好诗人那里,流露真情会伴有羞愧之感,更别说是以此炫耀了。
 
  诗歌是一种沉默,字里行间,开始以前,结束以后。如果没有沉默之声的传递,伟大的诗歌是不可能的。
 
  “他们”一路和“非非”不同。“非非”是形式主义、观念艺术,“他们”求新则是为了有效地表达。“非非”是极端主义,“他们”是个人主义。“非非”需要文本以外的阐释,“他们”追求无须解释的作品直观。当然,这是一种大概的说法。就上面的议题而论,“他们”中的于小韦是半个“非非”,“非非”中的小安则整个是“他们”。
 
  有老外出版商问,如何能了解有价值的中国当代文学?我告诉对方,有各种不同的路标,政治见解的、名声上的、是否畅销等等;问题在于你想要了解的是什么?我所认为的价值只存在于文学意义的范围内,了解起来并不那么容易,需要多年的观察、沉浸和梳理。总之很辛苦。如此才可能建立起一个基本的坐标。
 
  有提问者问及对当年的“断裂”怎么看?我答,很有必要,至少对我而言。只是当时年轻,采取了过分复杂的方式,对事情的总结也复杂、琐碎了。其实,文学这一块和当代中国其他的领域一样,最大的问题不过是腐败。
 
  毛焰多次提到,要把画画得脏一点,破一点,难看一点。写诗也一样,在某个阶段上这是真的(真理)。当你听懂这句话,就已经处在这个阶段上了。听不懂就胡写乱画说明距离尚远。

  何为诗?不是问概念或者定义,是说,在你的印象中实际上诗是什么样子的?抒情吗?词语或者意象的华美优雅吗?如果这些在今天已经不流行,被认为很低级,那么,高级的诗是什么样的?有一种一言以蔽之的洁癖,洁癖即诗,是不是这样的?在这样的背景下,把诗写得脏一点,破一点,难看一点,不啻为一种解毒剂。
 
  在谈论死亡时我们谈论别的,在谈论别的时我们谈论死亡。这就对了,文章非直道。
 
  理想的诗歌语言如光线,光线般直接、透彻,又在“大质量的引力”作用下呈现弧度之美。寻找引力之源,而不是表达它。
 
  都在谈论语言,但我们往往把注意力集中在语言的原子、量子部分,以为这是根本。所谓的变革就是更新这个基本构成,这就像更新建筑的基本材料可以造就卓越不凡的建筑一样,是一种幻觉。最基底的东西并非是最根本的东西,真正的神奇隐藏于构造之中,是无形的。
 
  诗歌事大,不可半途而废。如果只是数量的增加,人到中年就是一种无聊。必须有质量的变化,不一定是提高质量,只是具有新质。如此写诗这件事才会魅力重临。
 
  你所理解的最终极的那种诗还没有写出。一旦写出就可以罢手。虽然这是一个幻觉,但却是在实际进行中所必备的。应该心甘情愿满怀谦卑地在它的引导下继续。
 
  古人并不古老,他们是人类早期的幼儿或者青少年。如果说,所谓的文化也存在进化一说,回顾源头以获清新的启迪便是必要的。相对于完善和深刻,我更醉心于古人的质朴和率真。这是就表达方式而言的,就文学的直接观感而言的。
 
  在阅读中,我们为何会被庞大、复杂、艰深所震慑?说到底这些都是可见的衡量尺度,自然具有不可小觑的效果。当一个人丧失了判断必备的穿透力后,剩下的大概只有攀附外观这一途了。看出来的艰深只是一种外观,丝毫也不“深”。可见我们要求的并不是深度,只是一种恐吓或者被恐吓。
 
  要朴素,再朴素更朴素一些。不是追求所谓的朴素的美感,是要尽量拆除那些伪装,包括朴素之美的伪装。
 
  作为一个写作和思考者,尤其需要警惕拔尖的想法。按照薇依的说法,如果有此想法随之而来的精力很快就退化了。
 
  归根结底,通俗和非通俗的区别在于写作姿态,并不能以作品的成败而论。就阅读而言,通俗作品合作、顺从,甚至以迎合现实读者为目的。非通俗作品则拒绝、挑衅、挑逗,为难主流的阅读习惯,同样能激起莫大的情绪。一如恋爱中的人,你是扮演虐待狂还是受虐狂?也许只有深刻的默契才能超越这一关系。
 
  作品中的人性是什么?就是人味儿,让你感觉到并感慨自己所具有的生活。应警惕善的不可企及和恶的匪夷所思。猎奇中缺乏人性。
 
  将文学作为某种观念的执行,看似扩大了文学版图或者跨越了边界,其实是缩减。因为文学在原则上无所不包,有如宇宙,某种观念的演绎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文学史的深广更接近文学的本意。
 
  对作品的理解不可能没有自我经验的带入。完全相异的经验要么味同嚼蜡,要么让人反感。至善就是这样的一种经验(描写完人、圣人之不可能)。黑暗经验不然,在很大的范围和深度上是共通的,所引起的不适实际上不是反感,而是罪恶感。
 
  你无话可说时才能说得好。没有目的,而滋润充沛。这个意思和帕斯捷尔纳克说的相反,他认为有话要说才“声若洪钟”。
 
  某些事情上才智是可以互相转换的,画家写作,或者作家拍电影。但不是依恃已有的成功,而是凭借抵达这些成功所需的同样的敏感和专注。敏感和专注在某种意义上是同质同流向的。

  不是作家要回应经典,而是,是否是经典由后来者决定。经典活在后来的写作者那里,他们甚至能使业已湮灭之作重回殿堂。跨越时间并不是经典之必须,它可以直接跃入此刻当下,通过后来者天才的写作。
 
  在阅读之前存在一个由经典构成的经典书架,你可以此为参考制作自己的书架。需要抽出一些书,放进一些书。
 
  分析作品是一些人的饭碗,或许能自成一类写作,但对其他写作者而言实无助益。写作是“发生学”的。好作品如何之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如何出现的,如何涌现于笔端的。与其分析作品,不如揣度人心(大师之心)。
 
  发现不仅是针对已知的空白填补,也是一己的固执和再次发现。如法布尔的《昆虫记》。发现已经被发现的和发现从未被发现的一样卓越,如果花费了同等的力气。
 
  对务虚者而言,需要强调写作是实干;对务实者而言,需要强调写作是观念。但无论如何,知见都不是最首要的。强调知见者往往缺乏实干,更无固执的超凡观念。
 
  简单是崇高的美学。蓝天、碧海、红日、空无……或者出于原初,或者复杂得需要一言以蔽之。它并非是减省的结果,而是高度的概括、提示、跃动。
 
  自恋是对写作的伤害。一个固执己见的人如果没有出人头地的愿望,就没有自恋的必要,实际上也不可能自恋。所以说,削减其欲望是关键;要不就别那么固执。
 
  平时你尽管想,但不要落笔。构思在头脑里完成,但在过程中不要做记录。记录是某种固化,拆除起来很困难。那一团东西要保持柔软、易变,保持生长,直到真的成形。在那之前不要赋予它纸上任何可见的形状。
 
  当你说不出任何新东西,恒常不变者即为新。新鲜欲滴在超越个人的时间起源处。
 
  当语言用于准确地表达自会形成一种风格,这是一个应该不断重临的起点。所谓风格,可说是语言层面(或语言自身)的表达,也许很高级,但应视为某种表达对象的结果。回到事物、思想,描景状物,尽量朴素,笨拙亦令人艳羡。
 
  初习写作的人,需要重视的是最基本的和最玄虚的(比如观念)。不高不低的东西则无助益。不高不低之下的东西应在写作过程中经由经验获得,如此才贴切。在最基本的和最抽象的东西之间是一个广大的区域,其中的种种说法极易误人子弟或者自欺欺人。
 
  排斥读者不一定就能做到诚实,有可能更不诚实。把写作设想成两个挚友之间的交谈,对方的智商高过你,但又能谅解你的笨拙和浅陋。
 
  无情绪的叙述可行,无观点的则不可能。但观点即是一种“固化”的情绪,设想它是坚硬的,但不尖锐,就像墙壁半圆形的转角。
 
  技艺之必要,在于它是一种集中注意力的方式,目的是“挤过去”。一旦驾轻就熟就了无所得。行货往往是光滑的,看上去异常完美,有一种制造感。就写作而言,油滑是大忌,花样百出的油滑更是可怕。根本的技巧在于全神贯注地追随生涩。
 
  有意义的写作并非创世,而是轮回。无中生有的上半场是有中生无。来自源头,就像来自某种伟大传统的寂灭。既不延续什么,也不创造什么,更不嫁接,在那儿待着、呈现就完了,但要如实地。
 
  如实地写,以我们的语言,我们的观察、思考和专注。接受交流,但拒绝诱惑。
 
  一个初学者,无论在其他领域多么有造诣,写得磕磕巴巴、生涩幼稚,我都会觉得他有希望,在写作上有可能。反之,则没有可能。对具有任何资历的初学者而言,油滑都是大忌。油滑给人以一种行货之感,不经过大脑;但它的确可以骗人,更要命的是骗住了写作者自己。
 
  都说,生老病死一个样,关键在于如何讲。但我真心觉得,最让人腻味的是故事的指向,而非讲故事的套路。
 
  对作者而言,对语言的了解理应比读者多一点。而多出的那部分正好是如何阅读。读者不必了解如何写,但作者必须了解如何读。排斥对阅读的了解就是否认语法之重要。活的语法并非是一套规则系统,它首先体现在读的约定俗成中。破除常规以确认了解常规为前提。
 
  来源:《芙蓉》
  作者:韩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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